熊良夫被簇拥其中。透过盾牌连接处偶然露出的罅隙,他最后一眼望向方才遇袭的那段狭窄街巷。屈九章与景皋正伫立雨中,隔着一段距离,沉默着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屈九章的面容在细密雨丝之后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眼神格外明晰,像淬过寒水的长戈,冷硬而沉重地落在了尚未干涸的马血和破碎的青铜镜片上。
驷车在严密护卫下迅速驶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水花四溅,声音空洞冰冷。
楚王宗庙森然矗立。殿宇内烛火通明,沉雄的礼乐缓缓流淌。巨大铜鼎氤氲升腾着青烟,鼎腹饕餮兽头双目灼灼,幽光流动如活物般摄人心魄。
熊良夫立于殿堂中央。宽大的王冕沉甸甸压在眉梢,十二束垂旒密织如帘,遮挡住上半面容,只留下颌处紧绷的线条。冕服厚重,赤绶与玄衣上繁复十二章纹宛若山川移行,其下身躯微微僵直。他双目穿过轻微晃动的玉旒缝隙,定定地凝视着前方那尊黼座——其上空空如也,只余静默如同千钧威压迎面撞来,令人窒息。
“先王龙飞于九天,社稷之重托于一人。今依周礼旧制,奉我楚邦,芈姓先祖神佑——”
宗正苍老沙哑的祝祷拖长尾音在宏阔殿宇中回荡,如同千年藤蔓缠绕魂魄攀升又跌落。他手捧一方玉匣缓缓上前。匣盖开启刹那,一道凝练如霜的锐利寒光无声跃出,仿佛切割开了缭绕的香雾。
——传国玉玺,荆山之璞。
熊良夫心腔骤然缩紧。他看到屈九章身姿挺拔立于阶下右侧首位,视线凝注在传国玺上,唇角似乎紧绷,似有若无一丝细纹;左首的景皋则垂眸不动,双手宽袖合拢于腹前,唯有中指在袖内微不可察地搓动了一下;再后方的几个大夫神色各异,或屏息,或目光闪烁。殿堂尽头那些森然林立的祖先神主牌位,烛火映照其上,浓墨朱砂勾勒的谥号似乎在烟雾中无声扭动。
沉重而缓慢的,熊良夫的手抬起,向着那片幽冷如玉髓的光芒探去。指尖已然能感受到那沉淀千载的玉石凉意——一种冷冽如北国霜雪的无形寒气正悄无声息地侵蚀肌肤。
就在此刻!
一声锐利至极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刺破了礼乐的沉滞!一道乌黑如闪电的箭影裹挟着恶风从侧殿窗牖破空而至!其势之猛、之毒、之准确,目标直指黼座前案几上那尊光芒凛冽的传国玉玺!仿佛要将这象征至高权力的信物一击洞穿碾碎!
“护玺!”
吴起雷霆咆哮如疾风卷过燎原之火!他原本按剑侍立,位置稍落后一步。箭矢厉啸声甫起,他本能侧扑!身体如同绷至极限的机括骤然弹射而出,宽大的朝服袍袖被劲风鼓起翻卷如黑色怒浪!青铜剑亦同时出鞘,剑光拉出一道决绝的青色弧线!
铿!!!!!
金石交击的刺耳锐鸣猛然炸响!火星在黼座前方猛然迸溅!吴起手中长剑凭借瞬间爆发的极致速度,剑锋极其精准地横削在箭镞飞至玉玺前的刹那!那淬毒的青铜箭头被他巨力一撞,堪堪擦过玉玺边缘,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锐痕!同时箭矢方向陡偏,“夺!”一声闷响狠狠钉入了旁边一根朱漆庭柱深处,箭羽兀自狂颤不止!
“逆贼!”
甲士怒潮轰然爆发!无数矛戟寒光瞬间汇聚成愤怒洪流,如惊涛拍岸般涌向箭矢飞出的那扇雕花木窗!撞击声、破门声、短促的怒吼声、铠甲兵器摩擦碰撞的刺耳响声骤然席卷了整个殿堂!庄严礼乐早已中断,唯有青铜大鼎中的香火被惊扰,一阵急促明灭跳动。
熊良夫的手在半空硬生生凝固。指尖距离那玉玺上新生创痕不过寸许。方才电光石火的一瞬,他甚至能捕捉到箭镞上森寒杀气割面而过的锐利触感。他猛地侧头,穿过晃动的十二玉旒和满殿攒动混乱的人影,目光死死攫住扑挡在地、正欲挣起的吴起——鲜血正顺着他左臂衣袖蜿蜒下淌,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无声地洇开一小滩暗红。显然,为截住那致命一箭,他以自身躯体硬撼,左臂已然被箭矢或其碎裂的锋刃无情撕裂!
“令尹!”熊良夫低沉的呼声脱口而出,音调中有难以自抑的震颤。
吴起却不顾臂伤疼痛,挣扎着单膝撑起身体,他抬起的眼睛像烧红的炭,穿透殿中缭乱的香火烟雾和甲士奔突的纷乱人影,焦灼如焚地、死死地钉在熊良夫悬停在玉玺上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陛下!”吴起的声音嘶哑,如被砂石磨砺过,却裹挟着惊人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如同山峦倾轧般的重量当头砸下:“受玺!!”
这两个字,如同巨锤猛然夯进熊良夫剧烈动荡的胸臆深处!刹那永恒!一切殿宇中的喧嚣厮杀、祖先牌位中浮动的模糊名讳、阶下卿大夫们因惊变而骤然僵固或各异的微妙表情…在“受玺”二字如铁铸铜浇烙印入心瞬间,轰然间统统褪色,化为一片死寂虚无的背景!
他目光猛地回缩!幽深如潭的瞳孔中,映照出传国玉玺边缘那道仍残留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