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宽依然站在原地。他缓缓将目光从那片已变得黝黑死寂的水面上抬起,望向水泽深处越人最终消失的那个方向,眼中翻腾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幽深、更扭曲,如同暗夜里潜伏的猛兽。
返程的车轮声再次碾压湿泥,比来时更添滞重沉闷。夜鸮的啼叫在冥地上空盘旋。公子庆坐在车中,回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所有踪迹的昏黑泽国。那里只有风声穿过水草的低泣。那泣声仿佛无数不甘亡魂的无声控诉,透过车乘吱嘎,一直刺进他的耳骨深处。他悄然抚去手心薄薄一层冷汗,指节在暗处泛出紧绷的白痕。
“追而不得?”
楚国郢都章华台上,声音不高,尾音却拖得很平,平到压灭了一切本该起伏的情绪。楚王熊章站在丹墀边缘,垂目看着阶下风尘仆仆复命的公子庆与公孙宽。殿宇高深,四角的铜箔承露盘中聚着水汽,夏风拂入,带来一丝细微清冽的凉气。
“臣万死!越寇……遁入三泽深处,踪迹尽没于水泽深处,实难追蹑。臣……恳请我王降罪!” 公子庆伏跪在地,声音低沉发闷,额头紧贴着冰凉的深色地砖,肩胛骨因呼吸紧促在深衣下微微起伏。他身上皮甲虽已简单擦拭过,但边角缝隙里仍嵌着泥垢,一股战场风尘与汗浊的气息淡淡从他身上升腾开去。
“万死?”年轻的楚王轻缓地重复了一次,唇角仿佛想勾勒出什么弧度,最终却只剩一丝模糊的冷峭阴影,“你自然无死罪。”他的目光从公子庆的背上挪开,移向公孙宽。他清晰察觉到公孙宽眼中那尚未被长途跋涉和跪伏姿态消磨干净的炙热与不甘。那片死水不仅吞噬了越人的脚印,似乎也让某种更加黑暗的火焰在这个将军心底烧了起来。熊章的眼神在那片炽热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如同寒流拂过熔岩。
“北疆陈、蔡之患,如何?”他突然转换了话题,声音重新变得平缓无波。
公子庆身体伏得更低了,努力吸一口气,才艰涩开口:“回禀我王……陈、蔡虽为附庸,然……心未必尽服。今夏更闻粮秣不济,恐……”
熊章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东方殿门之外,夏末阳光灼目,远处云气横斜,仿佛有千仞山川之影隐藏其中:“吾闻楚地之东,有东夷也。其地濒海,散若飞蓬。”
阶下群臣的头颅垂得更低。
“叶公诸梁何在?”那声音如同寒冰般在殿内震荡开来。
一位身形挺拔清瘦、须发已半白的老者迈步出列。他步伐从容而内敛,身着素简的深色素锦袍,在一众锦服华冠的贵族大夫中,反而格外醒目。他趋前数步,敛袖躬身,声音不高却穿透殿内压抑的空气:“老臣沈诸梁,恭听我王诏命。”
“昔年晋有崤函之固,先君文公不能过;吴有长江天堑,阖闾强亦未能破之。”年轻的楚王缓缓踱了一步,广袖在空气中拖过一丝凉意,“今楚虽大,若不能开疆东向,吾视之,犹守户犬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锐利,像骤然抽离丝鞘的玉剑,直破入殿内所有臣僚的鼓膜,“传寡人诏——命叶公沈诸梁为帅,即日整军备戈,东征!”
“老臣,”沈诸梁抬起头,花白的须发在殿宇缝隙透入的微光里轻轻拂动,“敢不肝脑涂地!”
丹墀之上,广袖无声垂落,覆盖在冰凉的玉栏。沈诸梁的目光落在其上,无一丝波澜。阶下侍立的大夫们个个默然垂手。整个章华台高阔而空寂,唯有穿堂而过的夏风发出细碎声响。
秋风乍起之时,淮水上荡开粼粼波光。
数百艘舰船连成一片移动的水上森林,桅樯林立,船帆被风鼓起,其上巨大的赤色“楚”字格外刺目。青铜所铸船艄处雕刻巨大的獬豸兽首怒视前方,船板甲厚重相接,水手们精赤上身忙碌其中。沈诸梁的帅船行在最前方,他立在船头,猎猎江风灌满他素简的袍袖,露出系于臂肘内侧的一柄青铜短剑,剑鞘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
淮水之北山势渐起。远远地,可见连绵低山的影廓渐渐与灰蒙天际相接。岸上哨探旗帜摇动数次。
“启禀叶公!”偏将快步踏上甲板,声音带着行军沙场特有的粗粝,“前方便是敖地!东夷各部族已至,于对岸结阵相待!”
沈诸梁的目光投向视野尽头的地平线。大河北岸,苍青色的天穹低垂着,大地尽头隆起一片连绵而低矮的山峦丘陵。此时,就在那山峦丘陵与河水交接的浅滩之上,无数色彩混乱的旗帜如同雨后的菌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风中零乱颤抖。人群喧嚷声被风断断续续地送来,混杂着禽鸟般尖锐的鸣叫声,人潮涌动却明显散乱无序。
“结阵相待?”沈诸梁花白的眉头未动,声音低沉得只有身侧副将方能勉强听清:“山野乌集尔。”他袍袖被风鼓起如翼,那臂下的短剑鞘口寒光微闪。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帅船两侧战鼓沉稳而缓慢地响起。咚……咚……咚……鼓点每一次落下,都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