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季和吕得看着父亲这反常的举动,俱是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注在那方毫不起眼的古物之上。
“这……是先祖太公,”吕汲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像磐石坠地,蕴含着足以撼动灵魂的份量,“牧野决战前夜,文王所赐信物……那时,它便是如此……朴拙无华……”老人的眼神穿透了眼前摇曳的烛光,投向那片血与火交织的记忆深渊,“后来……文王崩,武王兴……再后来,武王亦去矣……唯有此圭……”他手指微微用力,似乎要将那份冰冷嵌入自己的血肉中,“代代相传。”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逐一扫过面前子孙的脸庞,那深沉如古井的眼底,仿佛蕴藏着足以烛照千秋万世的明灯:
“玉圭无华……却比镐京所有重器……都重……它担着的……是让贤知礼的魂魄啊!”
话落,室内的烛焰猛地一抖,旋即归于稳定。吕汲的目光却已再次归于静默深邃,如同疲惫的潮水退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心海。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都歇息去吧……”
吕季默默起身,向父亲恭敬一礼。少年崔杼立刻紧随父亲的动作,亦步亦趋。唯有吕得落在最后,少年的眼神反复在那方静默的玄圭和父亲骤然如松垮山岳般显出疲态的身影之间游移,眼底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解、震撼、忧虑……最后化为一种沉重的迷茫,默默地随兄长退出这间空旷而孤寂的中堂。
夜风从窗隙涌入,更凉了。烛台中的火焰不断萎缩,仅剩下豆粒大一点苟延残喘的光源,艰难地支撑着这一隅光明。光晕的边缘深深融入无边的黑暗,只有那方古朴无华的玄圭,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幽冷地弥散出亘古不变的暗沉青芒。
烛台上的火焰最后一次猛烈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随后那豆大的微光便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扶摇直上,如同某种无声的告别。沉重的黑暗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中堂内室。
“太公……”
门外黑暗中,管家苍老嘶哑的呼唤带着哽咽,试探着飘了进来。
没有回应。
一阵强烈的恐慌电流般窜过管家全身。他猛地推开那扇紧闭的沉实木门。冰冷的月光恰在此时挣脱厚重云层的束缚,如流淌的水银般倾泻入室,清冷地铺满地面,也照亮了榻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
吕汲端坐于他平日惯用的那张古旧席榻之上,背脊依旧如往常般挺直,犹如一柄被时光之尘暂时掩去锋芒却从未折弯的绝世古剑。他身着家常的深衣,双手交叠,平放于膝头,神态安详得令人心悸。他深潭般的双眼轻轻阖着,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短暂而深沉的休息。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毅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痛苦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将毕生疲累彻底卸下的奇异平静。
然而,在吕季的眼中,父亲身上那曾支撑他四朝为臣、驰骋沙场、力压庙堂、如山岳般亘古屹立的气韵,已然消散殆尽。一丝残余的温度还停留在父亲交叠于膝头的冰凉手背上,仿佛最后的余烬在试图挽留,却在触手的一瞬间,彻底化为冰冷死寂的尘灰。
“父亲……大人?”吕季的声音撕裂了室内的死寂,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恐惧颤抖,如同初生雏鸟于暴风雨前夜的悲鸣。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那彻骨的寒意如毒蛇般瞬间窜入膝盖,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
回应他的,唯有窗外深秋枯枝在夜风中发出的、单调而凄凉的呜咽。
齐公府的灵堂已成一片素缟的海洋。刺目的白幡沉沉垂下,在穿堂而过的风中如招魂之舞般无力地鼓荡。门庭前车马已停驻多时,将府前空地挤得水泄不通。从镐京赶来的王使,披着象征天子威仪的绯色锦袍,高捧圣旨立于堂上首席位置;车辇华盖繁复的各国公卿、身着各色绶带的齐国重臣,满满地挤占了整个厅堂,连廊下都站满了前来致哀的属官和世交子弟。此起彼伏的悲恸呜咽与压低了的啜泣声在重重白幡间回荡,将整座府邸都浸泡在沉重的哀伤之中。
然而,这份表面的悲戚之下,却另有一股灼人的暗流在无声涌动、蔓延,令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难以言喻的焦灼和不安。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躲闪,最终都如被磁石吸引般落在那块悬挂于灵堂最醒目位置的、新刻的黝黑木牌上——那是记载齐国继嗣承袭的名牒!
依照祖制,以宗法礼序为先。可名牒之上,齐公吕汲名下本该继位的嫡长子、嫡次子、嫡三子名讳之侧,皆已被朱砂笔重重、无情地勾划了去!三道鲜红刺目的印痕,如同三柄沥血的匕首,狠狠钉在每个人的眼里心头!那是三位正当英年的公子,竟先于老父而亡,只留下触目惊心的死亡印记!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唯一未被红笔点去的名字上——“嫡四子 吕季”!这个名字此刻宛如被祭献于烈火之上的羔羊,悬于风口浪尖!
吕季独自跪伏在冰冷地砖上,身体因长久的悲恸和心力交瘁而不断颤抖。他身披最粗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