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
这味道浓烈得令他窒息。来自那数具燃烧铜鼎新添的劣质黑炭所释放出的浓重烟尘,来自棺椁深处更加清晰弥漫开来的腐败气息,来自一路奔波而来的粮袋表面沾染的泥尘气息,来自殿宇深处那些曾经光华闪耀如今却黯淡无光的青铜礼器上暗生的斑斑绿锈!来自毛伯卫老人无声流淌的浑浊泪水!来自他自己心脏在冰冷重压和绝望中剧烈搏动、即将碎裂前的预警!
那是腐烂的终章正在奏响的第一个音符!
这铁锈味、腐锈味……他猛地扭头,视线投向大殿最深处——
巨大的黑漆棺椁在明暗摇曳的烛火下,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沉默巨兽。它静静停放在那里。六个多月了。那些精致繁复的漆画纹饰,在长久的静置中不可避免地卷起了一些微小的气泡和细如发丝的裂纹。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却又顽固存在的木质微朽与内部……交融的特殊气味,此刻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起来。
铁锈的气味……死亡的气息……和腐朽的味道……无孔不入!
丧钟浑厚、滞重的巨响如同巨兽濒死的哀鸣,一次次撕开雒阳城二月冰冷厚重的空气,在城垣与衰草覆盖的河滩间回荡。每一声落下,都震得道路两旁默默肃立、披麻戴孝的周室亲族、寥寥可数的诸侯使者与战战兢兢的洛邑庶民心中一凛。
庞大的送葬队伍沿着刚刚解冻不久、泥泞不堪的“王径”逶迤前行。巨大的灵车——“龙輴”,本是天子棺柩专用之物,象征着最后的王权与尊崇。然而眼前这辆灵车,却显得如此单薄而窘迫!车辕和箱板是新斫的松木,粗陋的榫卯与来不及仔细刨平的纹路裸露在外,覆盖其上的既非传说中用玄、黄丝帛密密织就的车帷,也非金玉装饰,唯有一层用微黄的蒲草反复编织、捆扎的粗糙“包衣”。一路行来,泥水早已将蒲草下缘浸透、染污,不断有零星断裂的草屑从车身晃落,在泥泞中滚倒。
没有预想中百车粮秣随行护送、散发出的新粮暖香,更没有如流水的五鼎牺牲发出的浓烈血气。只有数十个由司寇属下调拨的力士,正拼命支撑着拉拽这沉重灵车的巨绳。他们深陷在冰冷的泥泞中,每一次发力,口中都会喷出大团白雾,沉重的号子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化作令人心悸的呜咽。车辕在不堪重负的呻吟中吱嘎作响,如同一场无休止的悲鸣。
姬壬臣身披斩衰麻衣,僵硬地坐在随行仪仗队列的前方。他微微抬起眼睑,透过那象征着天子尊荣的九条沉重的白玉旒珠帘幕缝隙,望向那辆寒酸的“龙輴”。覆盖在棺椁和车身上的蒲草在冷风里瑟缩抖动,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簌簌”声。那声音仿佛永无止境的嘲讽。他想起数日前,当那点微薄的“鲁国赐赙”送入雒阳时,司空那惨败如纸的面色,以及工正嗫嚅着汇报“金…金仅够购此等松木车驾…草…草绳,此皆…皆工坊自取…自取…”时那难堪欲死的眼神。倾尽国库所有,最终也只能换来这样一件勉强裹住父王遗体的粗劣外壳!心口像是被尖锐的寒冰反复刮过,每一次“簌簌”声都加深那无情的划痕。
道路两旁,那些麻木静立的庶民面孔在旒珠帘影里模糊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灰黄。但那些偶尔投来的视线却如同冰冷的箭簇,轻易穿透了礼器、距离和权力的迷障,无声地钉在姬壬臣的肌肤之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冰冷、饥饿、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但更深层处,却是无法忽视的……了然。那是一种了然!所有人都知道棺中躺着的是谁,更知道这包裹着棺椁的蒲草意味着什么!周室倾其所有也无法安葬一位天子!这赤裸裸的现实,已无需任何言辞宣示!绝望像冰冷黏滑的蛇,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棺椁在松木车上剧烈摇晃了一下!巨大的惯性让姬壬臣的身子猛地前倾!额头重重撞在晃动的玉串上,发出细碎刺耳的碰撞声。
一名身披粗麻、头戴象征引魂神禽羽毛高冠的丧祝,正立于“龙輴”前引路。他面色苍白,声音早已沙哑,仍在用尽全身气力拖曳着最后的调门,嘶声吟唱着古老的送魂哀歌:
“……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易……”
“丰年……匪易……” 姬壬臣在心中无意识地跟着默念这几个字,字字带血。鲁使华臣那句洪亮的“粟麦百车!”再次在耳边炸响。百车!然而司会今早面如死灰、颤抖着跪在地上禀报的数字再次浮现:“粮……粮……鲁粟一百又七斛,掺杂半数陈粟、秕壳,实……实不足百斛……”
不足百斛!这便是鲁国口中“百车”粮的真实分量!这点东西……连支撑这场寒酸的葬礼队伍所需的人马嚼谷都显得捉襟见肘,更何谈支撑王庭后续的开支?他被欺骗了。被那些光鲜的言辞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金十镒”糊弄了!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羞耻和被赤裸裸愚弄的愤怒在胸腔里翻搅冲撞,几乎冲破喉咙发出咆哮!
寒风卷过泥泞的道路,如同冰窖中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