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兵的目光犹如实质的探针,警觉地扫过那个角落里的疯子。疯子感受到那冰冷目光的刺探,瞬间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类似野猫被惊扰的“嗬嗬”声,随即更深地将头埋向怀里那块乌黑的骨头。士兵的目光停留了几息,确认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秽物,便无声无息地移开了,继续踩着沉重的节拍向前。
一丛丛干枯的灌木和枯草堆填满了宫墙与大市交界的角落,在这无风的日子,其中一处却极其微细地晃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疯子翻白的眼皮下方,眼珠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微小角度向上翻了翻,那缝隙间射出的、原本愚钝死寂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精准而冰冷——如同冰湖下捕猎的梭鱼!那目光精准地追踪着刚刚灌木丛摇动消失的方向,仅仅停留了比闪电更短的刹那,随即再次彻底翻白,恢复成纯粹的麻木与混乱。他抱着骨头的姿势丝毫未变,只是咧开的嘴角似乎无意识地拉得更大了一点,一个无声的嘲笑无声地消逝在死寂的空气里。
士兵们沉重的足音远去。
疯子依旧靠在角落,对着空无一人的御道无声地痴笑。他怀里那块烧焦的兽骨上,一道细微难辨、几乎融于焦黑纹理的白色刻痕,却深得如同伤口。他污黑如爪的指甲,正极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在兽骨那道刻痕旁更深地抠挖着,发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寒风肆虐。厉王宫高台之下,那片开阔的夯土广场边缘。
一片刺目的鲜红突兀地闯入视野。
一块被新近斫削成的粗粝松木板,足有半人高,被两根深深楔入冻土的木桩斜斜支撑着,如同一个狰狞的告示牌。红漆!大块大块未干的红漆如同尚未凝结的新鲜血迹,涂满了整个板面。漆色在惨白的冬日天光下猩红得发亮,散发着刺鼻的桐油和丹砂混合的气味。
木板的边缘还沾着粗糙砍斫留下的木刺,木板下端浸在融雪和泥泞中,那猩红便向下晕染,如同受伤淌血的伤口。木板两侧,两名身着铁甲、手持长戟的士兵肃立,如同守护刑场的石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动向。
红漆未干的板面上,用浓稠的深黑漆液写着新的律令。大字方正规整,比上次公告栏上模糊的“监谤令”文字更粗重、更霸道,带着一股要把人钉死在地的劲头:
“专利令:”
字面下便是细款,犹如刀痕一道道刻开人心扉:
“凡山林柴草,不纳市税而取者,鞭百,枷三日,罚为城旦,邻伍不举告,连坐!”
“凡市肆交易,敢瞒一钱者,抄家没产,鞭三百!”
“凡……”
每一句结尾那个加重加大的“罚”字或者“没”字,黑漆淋漓,如同一个个滴血的烙印。
广场边缘,人影寥落。几个庶民裹着单薄补丁衣裳,脸上冻得青紫,缩着脖子,远远地、极其卑微地瞄着那新鲜血腥的公告牌。没人试图上前细看那些黑字写的是什么。一种冰冷麻木的恐惧已深深植入骨髓。他们的目光仅仅在接触到那铺天盖地的血红底色时,便如同被烙铁烫到一样飞快缩回。
其中一个老妪,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眶深陷无神,却再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死死盯着“罚为城旦”那几个粗黑的字,又好像穿透木板看着更远处虚空里某个无形的影子,手臂徒劳地颤抖着想要举起,最终却只是更深地缩进破烂的袄袖里。旁边一个汉子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因用力咬紧而撕裂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咯咯声,似困兽的闷嗥。
离公告牌稍远处,靠近高台基座下一堆杂乱的建筑废料——断裂的石础、劈开的椽木、碎裂的陶片——角落阴影里,半掩着一块形状扭曲、边缘烧焦的烂木头。它曾是监谤令的木牌残骸,早被风雨剥蚀,字迹湮灭,只余黑褐色的斑痕和焦裂的木纹。它倒卧在泥雪和碎砾石中,被废弃得彻底。木牌边缘缝隙里钻出几茎干枯孱弱的荒草,在寒风中无力摇曳。
高台上,宫殿的重檐琉璃映着惨白的天光,沉默俯瞰着这片宣告新规训的血色。风声呼啸着卷过广场,那新竖起的猩红木牌在风中发出细微震颤的嗡嗡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分外响。
夜色如漆,泼满了镐京。
白日里大市上的死寂,在黑夜的掩盖下并未消减,反而沉入更深的泥潭。寒风卷着破碎的草叶和枯枝在空旷的街道上盘旋,发出呜呜的哀鸣。除了巡城军偶尔单调划一的沉重靴声、铜戈末端撞击地面的钝响,以及远处宫墙巍峨如怪兽巨影的沉默,整座王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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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西北角一条破败拥挤的闾巷深处。
一间低矮的土屋窗棂被厚厚一层茅草堵死,透不出丝毫光亮。昏暗逼仄的屋舍之内,几支插在歪斜土台上的牛油灯,火焰细若蚕豆,被从缝隙钻入的寒风扯得忽明忽暗,在土壁上投下不断扭曲、拉长的鬼魅般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的酸臭、浓烈的草药味和无法忽视的霉腐气息,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