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用几束干草垫起的地铺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黑瘦男人。他的左腿以一个可怕的弯曲角度裸露在破被外面,肿胀发亮,伤口处溃烂发黑,脓液浸透了包裹的污秽布条,散发出浓重的腐臭气息。正是当初城郊被乱棒打断腿骨、如今伤口溃烂成痈的小民,名叫阿黍。冷汗混合着油污,在他急剧凹陷下去的脸颊上犁出道道沟壑。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伴随着喉咙深处浑浊的咯咯声。
一个佝偻如同枯树根的老妇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抓住自己散乱干枯的白发,枯槁的脸上遍布纵横的刀刻般的皱纹,眼窝深陷浑浊,毫无神采,直勾勾地望着虚无。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瘦骨嶙峋,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证明她还活着。
屋内唯一的活气来自地铺前一个人影。那是阿黍的弟弟阿稷。他蹲着,手中颤抖地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刚从瓦罐倒出的、近乎透明的草药汁,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苦涩气息。
“喝啊……哥!你得喝!这药……这药……”阿稷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将碗沿凑到哥哥干裂渗血的嘴唇边。
阿黍的头颅沉重地晃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而涣散,似乎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只是本能地对那苦味流露出抗拒。“……冷……”他牙齿打着颤,断续挤出一点含混的呻吟。
“喝下去就不冷了!就有劲了!哥!”阿稷的眼泪大颗砸进手里的药碗。草药是他和那小女孩连续三日冒着被抓的风险,摸黑在冻土里刨挖来的。
哐当!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紧接着是几声野狗争抢食物的凶狠呜咽和撕咬声!
声音清晰地穿透墙壁。阿黍浑浊的眼睛骤然间圆睁!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深处爆发出一种非人的、被极致的恐惧淬炼出的光芒!他枯瘦如柴的手,不知从何爆发出一股濒死的巨力,猛地向上胡乱抓去!死死掐住阿稷捧着药碗的手腕!
“啪嚓——!”
豁口陶碗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抓猛力打翻在地!浑浊的药汁飞溅开来,大半泼洒在散发着霉烂气息的泥土地上,瞬间被干土吸收,只留下深褐色污迹。剩下的药汤淋在阿黍骨瘦嶙峋的胸膛和破被上,氤氲开一片刺目的潮湿暗痕。一股更加浓烈的草药苦味,混合着屋里的腐臭,如同铁锈般弥漫开来。
“税……税吏!来了!”阿黍喉咙里爆发出极度惊恐的嘶吼,双眼血红,掐着阿稷手腕的指甲几乎抠进皮肉里!身体剧烈扭动,那条腐烂变形的断腿疯狂地蹬踹着,脓血浸湿的布条绷紧欲裂!
“哥!没有!没人!是野狗!撞倒东西了!”阿稷忍着腕骨剧痛,另一只手试图按住哥哥疯狂挣扎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哥!没有了!药……没了!没有了啊!”他看着地上那片迅速消失的药迹和哥哥扭曲恐怖的脸,眼泪汹涌而下。
角落里的老妇被嘶吼和破碎声惊醒般猛地抬头,呆滞的眼睛看向地铺,看到洒翻的药汁和儿子疯狂扭动的身体,喉头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嗬嗬声,身体向墙壁更深处蜷缩。女孩把头更深地埋进膝盖,小小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阿黍的嘶吼渐渐变成破风箱般的抽噎,掐着弟弟的手颓然松开,眼睛里的血色飞快褪去,如同燃尽的灰烬,只剩下比黑夜更深的空洞。他身体一阵强烈痉挛,如同被无形的手扼紧了脖子。
“饿……”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游魂最后的叹息。随即,脖子猛地向旁边一歪,再无声息。唯有他那张瘦削得不成人形的脸上,扭曲着定格在最后那极致恐惧的瞬间,嘴巴微张,眼珠灰白地瞪着茅草堵塞的黑暗窗棂。一股淡黄色的、腥臊的液体,顺着他干瘪的大腿缓缓流下,浸湿了身下的草垫。
破旧的陶灯被踢倒。
最后的灯火剧烈摇曳了一下,噗地熄灭。深重的、带着尸体腐败腥气和草药残留苦味的浓稠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这个角落,只剩下一个女人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啜泣断断续续地从屋角传来。
夜更深了。风撕扯着破败的屋顶茅草。闾巷深处,几声野狗为抢食而起的厮打呜咽再次响起,很快就平息下去。整条巷子如同被彻底遗忘的坟场,陷入绝对的死寂。
厉王宫深处。雕梁画栋,灯火辉煌。
一盏盏硕大的兽首铜灯树镶嵌在巨大的廊柱之间,灯碗里堆积着丰厚的油脂,燃烧着极其明亮稳定的光焰,几乎将整个偏殿照得如同日间。赤金般的光晕在殿宇四壁铺陈的巨幅彩绘帛画上流淌,勾勒出祥云神兽、狩猎宴飨的画面。殿顶藻井繁复深邃,中央镶嵌着一整块完美无瑕的硕大墨玉板,在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暗夜星辰般的深邃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沉香、龙涎与西域名贵乳香交织的浓郁气息,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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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正中央铺展着一幅巨大的雪白羔羊皮毡。周厉王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