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陈九的肩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期许。
“陈,不要被你手中的权力所迷惑,更不要被你过往的黑暗所束缚。记住,你手中的刀,不是为了奴役,而是为了解放。你所建立的秩序,不是终点,而仅仅是……通往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布满荆棘的起点。”
陈九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一直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而痛苦挣扎,一方面,他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安全感与掌控感。
另一方面,他又为这种权力与自己内心深处对平等的朴素追求之间的矛盾而备受煎熬。
“我明白了。”陈九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当他们关于人性与权力的深刻探讨告一段落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将整个农场照得一片通透。
远处的田野里,劳作的号子声变得更加清晰响亮,充满了朴素的生命力。
然而,这片看似宁静祥和的土地,其本身,就是他们所有矛盾与斗争的根源。
“斯特林先生,”陈九的目光从那些新垦的田亩上扫过,
“无论我们的理想多么崇高,无论我们的制度多么完善,我们脚下的这片地,终究不属于我们。”
“巴塞的三角洲垦荒公司,还有那些躲在他们背后的投机商,只是一群活不起的人。我相信,真正的大人物还没有把这片刚刚开始收获的土地放在眼里,面对巴塞的手段,我可以在法庭上拖延,可以打杀那些流氓,但是一旦真正的政治人物出手,他们只会用更直接,更野蛮的方式。”
斯特林点了点头,神情凝重:“你说得对,陈。土地,是一切问题的核心。我的老师欧文先生,早就将土地私有制,视为与非理性的宗教、以及建立在财产基础上的婚姻并列为奴役人类的三位一体的怪物之一 。他认为,土地作为自然之母,本应为全人类所共享,任何人都不应通过垄断土地来剥削他人。这也是新和谐村实行土地公有的根本原因。”
“可是,”陈九苦笑着接话,“欧文先生的理想,在这个国家,恰恰是最不合时宜的。在这里,土地就是私有财产,是自由的基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想要在这里生存,就必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我们用格雷夫斯先生的名义买下这片地,在法律上获得了所有权。可现在,他们却又用法律的漏洞,来质疑我们所有权的合法性。这不是很可笑吗?”
“这并不可笑,陈。这是必然。”
斯特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峻,“一片无人问津的沼泽,变成了能产出粮食的沃土。土地的价值,因为你们的劳动而增长了十倍、百倍。这在他们看来,是无法容忍的。他们认为,这份由土地增值带来的财富,理应属于他们这些有远见的白人资本家,而不是这些廉价的华人苦力。”
“这不公平。”陈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当然不公平。”斯特林说道,“而更深层的不公平在于,随着社会的发展,随着人口的增加,技术的进步,土地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而这份增长的价值,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自动落入地主和投机商的口袋。他们就像一群寄生虫,吸食着整个社会创造的财富,导致的结果就是——社会越是进步,财富越是增长,贫富差距就越大,穷人就越是贫穷。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悖论。”
陈九静静地听着,斯特林的这番话,似乎触及到了一个他长久以来模模糊糊感觉到、却又无法清晰表达的问题。
他想起在广州府,地主的租子高得吓人,农民辛苦一年,大半收成都要交租。
也想起在旧金山,唐人街的房租贵得离谱,无数同胞挤在狭小肮脏的棚屋里,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大半都落入了那些拥有地契的会馆和白人房东手中。
甚至现在,他已经成为了美国华人世界最大的地主。
“所以,该怎么办?”陈九问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用这种不劳而获的方式,将我们用血汗创造的价值全部夺走?”
“或许……我们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斯特林突然说道,他转头,望向农场边缘的区域。
“你还记得,那个在农场里隐居的客人吗?那个叫亨利·乔治的记者先生,圣佛朗西斯科之前纪事报的首席。”
陈九当然记得。
那个有些固执、不善言辞,却整日埋头在书堆和笔记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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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里已经快三年了。”
斯特林继续说道,“他几乎走遍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和你们的社员交谈,观察你们的生产方式,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