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这个独裁者,没有这份不平等的权力,我们这个所谓的合作社,无法存在下去。它要么会在内部的纷争中瓦解,要么会被外面的敌人轻易摧毁。斯特林先生,您告诉我,一个需要靠独裁者来维系的平等社区,它还算是您所追求的那个新道德世界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直指欧文主义理想的核心。
这不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一个实践者,用自己血淋淋的经验,对一个思想家理论的拷问。
这一次,斯特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走到堤坝的边缘,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将那些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清晰。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的光芒。
他不是一个只会躲在书房里的空想家,他是一个亲历了理想的诞生与幻灭,走过全美十几个社区实验,重新思考了一生的求索者。
“陈,”
“你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要害。这些问题,也同样困扰了我大半生。如果我今天还像几十年前,我还是个助手,或者在新和谐村时那样,用一些空洞的、关于人性光辉和理性必胜的说辞来回答你,那不仅是在侮辱你,也是在侮辱我自己这失败的前半生。”
他抬起头,迎着陈九审视的目光,坦然地说道:“是的,新和谐村失败了。我的老师,罗伯特·欧文先生,他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一个天才的实业家,但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社会建筑师。他太相信理性的力量,以至于低估了人性中那些根深蒂固的、非理性的东西。比如懒惰、嫉妒和对个人利益的本能追求。他试图用一张空想的蓝图,去一步到位地建成一座天堂。结果,那座天堂因为地基不稳而轰然倒塌。”
“但是,陈,一次实验的失败,并不代表实验的方向是错误的。”
斯特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失败,只会让后来者更清楚地看到,通往那座天堂的道路,究竟应该如何铺设。”
“我的朋友,也是老师的儿子,罗伯特·戴尔·欧文,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这一点。他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所有为技术娴熟、勤奋努力的人和为无知懒惰的人提供同等报酬的合作计划,都必将自取灭亡。”
“你刚才所说的劳动券,包括计工分制度,那种有限度的、承认个体差异的不平等,恰恰是我们这些第二代,乃至第三代欧文主义者,从惨痛的失败中总结出的最重要的教训。我们认识到,在人性的觉悟和社会的生产力没有达到足够的高度之前,绝对的平均主义,只会扼杀效率,最终导致共同的贫穷。所以,你所做的,并非是对我们理想的背叛,而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必要的修正。”
“至于你提出的关于人性的问题……”
“我承认,我无法反驳你们华人在世界各地的经历。人性中确实存在着黑暗的深渊。但是,陈,你忽略了一点。即便在最黑暗的环境里,也总有那么一些人,会选择坚守光明。否则,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那个帮助你们逃亡的菲德尔,他又是谁?帮助你们的艾琳,又是为什么?在你们的农场里,那些愿意将自己碗里的食物分给更需要的人的社员,他们又是谁?”
“环境确实能塑造人,但人的意志,同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选择和改造环境。欧文先生的理论,或许过于绝对,但他指出的方向是对的。我们不能指望在沼泽地里凭空开出圣洁的莲花,我们必须先改造沼泽。而这个改造的过程,必然是漫长、曲折,甚至……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这就引出了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权力,关于你这个独裁者。”
斯特林站起身,重新走到陈九面前,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你不只是独裁者。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这里的农场,不是一个已经建成的新道德世界。它只是一个育婴堂,一个温室。它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风雨。而此时此刻,需要一个独裁者,需要武装力量,创造一个能够生根发芽的、安全的小环境。”
“是的,这是一种悖论。我们用最不平等的权力,来守护一个追求平等的梦想。但这是一种必要的、过渡阶段的悖论。就像一个孩子在学会走路之前,必须依赖父母的搀扶一样。我们的社群,在学会如何自我管理、如何用理性和合作来解决所有问题之前,也必须依赖你这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来指引方向,来抵御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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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你永远做这个山主。我们的终极目标是,通过教育,通过实践,通过一代人的努力,让这个社区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