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九能想到的、最郑重,也最卑微的托付方式。
容闳沉默了。
他看着陈九那张被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沉甸甸的期盼,心中竟也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与酸楚。
“好。”
良久,容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只要我容闳有一碗饭吃,便绝不会饿着他们。只要我容闳还读得动书,便会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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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克兰的火车站,是工业文明最直观的体现。
巨大的钢铁穹顶下,蒸汽机车如同一头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喷吐着浓浓的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铁轨在晨光下延伸向遥远的东方。
陈安和陈明,两人站在巨大的火车头前,渺小得如同两只蚂蚁。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李兰也来了。
她抱着小哑巴和陈明,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不停地用那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两人的头。
陈九没有过去打扰。
等过了许久,母亲的眼睛都肿得睁不开,
他走到陈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想说些什么,嘱咐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都是多余。
这个孩子,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他的心思。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替陈安理了理那有些歪斜的衣领,
“你不能说话,却比常人都聪明,今后多拿笔,少拿枪。”
“好好活着。”
最后,他压低声音,很小声很小声地在小哑巴耳边说。
“好好读书,娶一房老婆。最好,最好......不要再来寻我。”
“照顾好自己,再会。”
陈安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刻的理解与不舍。
他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了陈九的胳膊,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温度,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对着陈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呜——”
汽笛长鸣,催促着旅客上车。
容闳带着两个孩子,登上了那节通往东部的车厢。
陈明在车窗里,不知道为何了多了两行泪水,向陈九和李兰挥手。
陈安则站在他的身旁,小小的身影,在车窗的方框里,显得异常挺拔。
他没有挥手,只是用那只独眼,深深地,深深地,望着站台上那个男人的身影。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
像一声声沉重的钟鸣,敲打在陈九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列火车,化作远方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风吹过空旷的站台,卷起几片落叶。
陈九缓缓地抬起手,那只刚刚还被陈安紧紧抓住的手,此刻,却空无一物。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掌握成拳。
最后又无力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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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两个男孩,陈九没有片刻停歇,
几日后又带着陈丁香和小阿梅,来到了位于唐人街外围山丘上的中华基督长老会 。
与唐人街的喧嚣、拥挤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整洁而有序。
教堂尖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彩色的玻璃窗上描绘着陈九看不懂的圣经故事。教堂前的花园里,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青草味。
这里,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一个……不属于纷争的世界。
两个女娃仔都有些好奇。
她们出门不多,对旧金山很多事都还未见过。
小阿梅从未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房子。
陈丁香则是警惕,她打量着教堂那高高的围墙和紧闭的铸铁大门,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对她而言,任何一个封闭的空间,都可能是一个新的牢笼。
陈九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这才上前,轻轻地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黑色修女袍的姑娘。
她年纪很小,脸上布满了雀斑,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温和。
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
陈九躲过她的眼神,捂了捂胸口。
“请问,你们找谁?”
“我找玛丽安嬷嬷。”陈九回答道。
他之前已经托人提前来这里打过招呼,也送来了一笔足够两个孩子在这里生活到成年的、丰厚的“捐赠”。
玛丽安嬷嬷匆匆赶来,冲着陈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陈九身后的两个女孩身上,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