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
“上前一步。”
他再次转向牌位,声音已然洪亮如钟。
“子孙陈九,恳请列祖列宗允纳。容此数子,入我宗祠,列我族谱,庇于我这一支屋檐之下。佑我陈氏,香火不绝,血脉延绵!”
说完,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子孙陈九,叩首。”
一叩。
再叩。
三叩。
每一个头,都磕得沉重而实在。这既是请求,也是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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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并未就此结束。
“过来。”
陈九站起身,向他们招了招手。
最大的男孩,陈明,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学着陈九的样子,笨拙地跪下,对着那满墙的牌位,磕了一个头。
其他的孩子也一个个跟着跪下、磕头。
小丁香和阿梅断了血亲,在旧金山没了族血,陈安他早就收为亲弟弟,而陈明,他这一支原就是咸水寨陈氏一员,只是父母早亡,靠着族里养大。
四叔公陈开荣拿起一叠黄色的纸钱,走到祠堂门口的火盆边,将其点燃。
火焰升腾,黑色的烟灰卷着陈九的誓言和孩子们的希望,飘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随后,他长吸几口气,用力攥住笔杆,把几人的人名写在了陈九那一页下。
笔划颤抖,却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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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
他低沉地宣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
“九仔,既已告慰先祖,便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你家的人。这份担子,是你的了。”
这句话,如同一座山,压在了陈九的肩上。
长兄为父,这四个字,从今天起,不再是书本上的道理,
仪式结束了。
没有庆贺的鞭炮,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沉甸甸的寂静。
母亲李兰挨个抱过,满脸是泪。
她已经懂了儿子的决绝,几乎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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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仪式的第二天,天还未亮,陈九便带着陈安和陈明,离开了渔寮。
同行的,还有那位容闳先生。
两人彻夜长聊,此时都很倦怠。
去往奥克兰火车站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安依旧沉默,他只是将那个小小的、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书本的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陈明则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的景物,眼圈又红了。
陈九没有去安慰他们。
任何言语,在离别的伤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容闳。
“陈先生,”
容闳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番将两个孩子托付于我,你……真的放心?”
陈九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对方的审视:“容先生是做大事的人,也是真心为我华人谋出路的人。把他们交给你,我比交给任何人,都放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我陈九读书不多,学问浅薄,即便是日夜苦修功课,仍然深感无力。我能教他们的,只有怎么挥刀,怎么杀人,怎么在这人食人的世道里,不被人当做猪狗一样宰掉。但这些……不够。”
“远远不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刀枪能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真正能让我们华人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的,是先生你们这样的人,是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洋文,是那些能造出火轮船、铁甲炮,电线信的大学问。”
容闳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有些感慨。
他见过太多麻木不仁的侨胞,也见过太多只知抱残守缺的清廷官员。
像陈九这样,身处底层,身在江湖,却能有这般见识与魄力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陈先生言重了。”
容闳缓缓说道,“教育救国,路漫漫其修远。我此番奉朝廷之命,留美筹办许多事宜,亦是摸着石头过河,前路未卜,还要四处奔波。这两个孩子跟着我,未必能享什么福,怕是还要吃不少苦头。”
“吃苦,他们不怕。”
陈九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是从苦水里泡大的。我只求先生一件事。”
“请讲。”
“让他们读书,让他们学本事。先生您去哪,他们便去哪。平日里,就让他们做个随身的侍从,给您端茶倒水,洒扫庭除。得空了,您便教他们些学问。将来,他们若能有先生您一半的本事,我陈九,便死也瞑目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恳切。
名为“侍从”,实为“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