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喧嚣声,隔着厚重的木门,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汉子们出海的号子声,妇人们浣洗衣物的说笑声,孩子们在晒场上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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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曾经荒芜恶臭的废弃捕鲸厂,如今已是金山湾里一处谁也无法忽视的所在。
近千口人在这里安身立命,他们将他视作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庇护。
这份沉甸甸的信赖,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让今天这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明天也拿起刀,走上和他一样的路?让陈家的香火,永远浸泡在血腥里?
那些真正的知识和幸福的生活,这些,他都给不了。
他能给的,只有庇护,只有用暴力换来的、短暂而脆弱的安宁。
他必须为这些孩子,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他自己永远也无法走上的路。
所以他看见那些船上的留美幼童,才警醒,才沉默,甚至把学堂里读书最好的娃仔阿福亲手送了出去。
今日母亲再次提起,才意识到自己做的并不够。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生根,便如同疯长的藤蔓。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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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意识很多天后。
陈氏宗祠的两扇木门的合页,在陈九的掌下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呻吟。
门外的阳光,照亮了空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几个孩子紧紧地跟在陈九身后,脸上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情。
一个身影从大堂深处的阴影里浮现。
那是陈九的四叔公,陈开荣。
他须发皆白,身形枯槁,拄着拐杖,半是糊涂半是清醒的,非要坚持。
他的目光扫过陈九,然后落在那些不发一言的孩子身上,
“九仔,”
“先祖在此。你……想清楚了?”
“带外人进祠堂,已是破例。将他们的名字写进族谱……那是另一回事了。”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领着孩子们,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那面巨大的神龛墙上。
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静静地注视着他 。
黑漆的牌位,金色的刻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生命,一段历史,一份传承。这便是家族,新会陈氏的传承,
它不是一个空洞的词,而是由这成百上千个有名有姓的魂灵所构筑起来的、真实不虚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以长兄之名,行父亲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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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公陈开荣最终还是默许了。
作为这场特殊仪式的“通赞”,他点燃了三炷清香,插进主祭台前的铜香炉里 。
香烟袅袅升起,在大堂幽暗的空气中盘旋、弥散。
小三牲的祭品一一奉上。
陈九用木瓢舀起清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他走到主祭台前,撩起衣袍,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对着那满墙的牌位,重重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布料和膝盖的骨头,直渗进心里。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一个个牌位上扫过。
陈四喜,陈耀宏,陈文举,陈昭,陈德和…….
这里很多人都死在了海上,
这些远渡重洋的男人们,曾经他们与家乡的唯一联系,就是那一封封“银信合一”的侨批 。
一封侨批,意味着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还活着,还在记挂着家里的妻儿老小。
而陈昭的牌位,代表着永恒的沉默。
那片广阔而噬人的南洋,吞没了一群男人,也险些掐断了一个氏族的希望。
今天,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这份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香火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挺直了背脊,
“陈氏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陈九,先父陈四喜之子,今日跪于堂前。”
“当今世道崩坏,家不成家,亲人离散。此数子,皆失其父母,飘零无依。”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今日,我,陈九,在此立誓。不以父子之名,而以骨肉之情,收此数子为我契弟、契妹。我为长兄,当如父兄,抚其成长,教其礼义,使其知我陈氏家风,敬我陈氏先祖。”
他转向那些孩子,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安。”
“陈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