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单膝跪地,眯起一只眼睛,视线在炮口和不远处的货仓之间来回移动。
他指挥着副炮长和二等兵:“炮尾下面,再垫一个楔子……好,向左挪一点点,用撬棍。” 两人合力用一根粗大的木撬棍,将沉重的炮床在地上移动了几英寸。
一切就绪,到了最紧张的环节。
副炮长拿出一个牛角制成的火药壶,将更细的、如沙子般的引火药小心地从火门倒了进去,直到填满火门,并在外面撒上一小撮。
梁伯看着不由得眯起眼睛,这群鬼佬的动作比太平军专业了不止多少,明显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流程和标准,甚至他觉得清妖也差得远。
要是有一日跟这些士兵为敌…..
陈九和身后的陈桂新都很沉默。
陈桂新跟梁伯对视了一眼,满眼苦涩。那些藏在脑子里的记忆又如潮水涌来,在家乡那片土地上,无数鬼佬正用这种标准一次又一次地击败清妖。
“都退后!”中士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副炮长和二等兵迅速退到炮的侧后方,紧张地捂住了耳朵。
中士拿过一根长木杆,顶端夹着一截缓慢燃烧、发出微弱红光的火绳。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和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货仓方向,几声零乱却充满惊惶的枪声骤然响起!
几颗子弹呼啸着划过夜空,打在众人附近,溅起几点火星!
紧接着,货仓大门处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嘶吼和叫骂,火光剧烈晃动,人影幢幢,显然里面的人也明悟了这些密密麻麻的黑影是谁,并且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进攻的信号,已由敌人自己打响!
陈九猛地抬头,眼中那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如同火山般喷发,猛地转头,声音斩钉截铁地砸向炮位:
“开炮!”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嘶——”
一声尖锐的轻响,一道金色的火花顺着火门窜入炮膛。
紧接着,“轰——!!!”
一声远比土炮沉闷、却蕴含着更恐怖毁灭力量、仿佛大地心脏爆裂般的巨响,撕裂了巴尔巴利海岸的夜空!
谢尔曼上校“友情赞助”的那门臼炮,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橘红色烈焰!
那不是步枪清脆的“噼啪”声,而是如同神明打了一个饱嗝般的沉闷轰鸣。
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颤,脚下的尘土被震得跳了起来。
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硫磺臭味的白灰色浓烟,从炮口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将整门臼炮和周围的区域吞没。
炮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猛地向后一顿,沉重的木制炮床在地上向后滑动了好一截,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烟雾中,一枚黑色的实心弹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姿态,呼啸着冲向前方,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优雅的弧线,带着死亡的啸叫声,扑向那个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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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刚刚离开货仓十几米远的小船上。
黄久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岸上那片无声无息、却如同实质般压来的黑暗,让他心头一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么快?”
这是被巴特那个狗崽子卖了?
他还没发觉有人逼近,是从林豹的喊声和货仓里的喧哗得知。
“叼佢老母!”
海岸边,林豹的怒吼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豹一口气冲上三楼,一把拉开窗口喊叫的打仔,仔细看着那片人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景象,人群里面有零星的火把亮光,照亮他们脖子后面的辫子。
他嘶声咆哮,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陈九条粉肠!点会揾到这么多人?!”
他朝着楼梯大喊,
“快!把炮快点架起来!别运上船了!”
“快点,晚了都得死!”
他知道,陈九的报复来了,而且是带着他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之前炮轰秉公堂,如今被对方围杀,而且如此多人!
他想不明白,唐人街和捕鲸厂这种地方如何能孕育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打仔?!
捕鲸厂倾巢出动了?以陈九的性格怎么会让没杀过人的过来充数?
还是几个会馆集体投向了陈九?
他不知道。
货仓内一片混乱。
洪门精锐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秩序,争抢着扑向仅剩的几艘小船,甚至有人为了一个位置开始互相推搡、咒骂。
那门刚被拖到门口的土炮,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赘,挡在了逃生的路上。
现在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