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雨夜里,开出一朵又一朵妖艳的红莲。
何文增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厮杀。 这不是江湖,这是战场。
他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拼着最后一口气,带走一个敌人。
可敌人太多了。 多得像这漫天飘洒的雨丝,杀不尽,也斩不绝。
这是香港洪门正统的底蕴。
这近二十年,从太平军起义开始,整个南方就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广东的天地会起义层不穷,红巾军起义一度围攻广州城,声势浩大。
紧着就是北方捻军起义,一片战火。
翼王石达更是率部出走天京后,在南方数省流动作战长达六年,一路转战数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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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烽火大地之中,清廷追捕的逃亡者四处流散,而毗邻广东、又处于英国管治下的香港,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避难所”。
龙蛇混杂之中,凶恶之徒遍地皆是。
这些更是香港洪门精挑细选的恶中之恶。
林豹动了。
他一直没有出手,像一头极有耐心的豹子,在等待最佳的猎杀时机。
此刻,当何文增开完第三枪,正因那巨大的后坐力和强烈的反胃感而微微晃神的时候,林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双刀划出两道致命的寒光。
他没有理会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打仔,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何文增。
何文增想跑。
他想转身,想逃回堂口,想躲进那个曾经无比安全的世界里。
他不是武人,他只是一个靠脑子吃饭的读书人。
他所有学识,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背后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噗嗤——” 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阻碍地,从他的后心刺入,穿透了他的身体,从前胸透了出来。 刀尖上,还带着温热的血。
何文增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截雪亮的刀锋。
痛楚,并没有立刻传来。
传来的是一种冰冷,一种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彻骨的冰冷。
他的力气,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迅速地流逝。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林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狗…狗胆…”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涌出。
林豹没有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柄沾满了何文增心头热血的长刀,缓缓地抽了出来。
何文增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跪倒在地上。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他眼中那渐渐涣散的神采。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街巷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那冰冷的刀锋,那穿透身体的剧痛,都仿佛变成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临死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没有那些耶鲁大学求知的日子,甚至没有至公堂老人对他的包容和培养,只是突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同样阴冷的午后,他怀着忐忑与激动,踏入耶鲁大学的校园。
他年方二十,是那片古老土地上唯一的求索者,孤独和新奇是他每一天的功课。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不是从华人圈子。
而是在院长那间堆满旧书的办公室里。
“你让我想起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轻人。就在十几年前,我们迎来了第一位来自清国的毕业生。他的名字叫YungWing(容闳)。”
容闳。这个名字,在那个瞬间,对刚刚脱离温饱的年轻人来说,不只是一座丰碑,一个标杆,更是一个谜。
他毕业后去了哪里?他是否实现了用所学知识报效国家的理想?
接下来的几年,何文增从报纸的角落,从商人的闲谈中,追踪着这个谜的答案。
也曾失望过。听说他在香港、上海经商。
也曾焦虑,难道远渡重洋,顶着如此多的歧视和羞辱就是为了个人的富足?这是否也将是自己的宿命?
直到1864年,惊雷传来。
他回来了,带着托付,为中国购买新式机器,筹建江南制造总局。
那一刻,何文增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他成功了!
他将耶鲁的理想,变成了强国之策的现实!
他是一个孤独的铺路人,要为成百上千的后来者,铺平一整条道路。
这么多年,何文增曾以为,还完了至公堂的恩情,那也该是自己的事业。可是……
何文增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趴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