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线轴滚到王婆脚边:“红的?啥红的?俺们家没红衣裳挂着啊……”
“早年间没走的,”王婆往墙上瞥了眼,照片还挂在那,黄背心在阳光下有点晃眼,“看孩子干净,想勾走作伴。”她蹲下来,捏起我的胳膊看了看,小红点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这是被‘引子’咬了,它在勾孩子的魂呢。”
“引子?”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咋办啊王婆?你救救孩子吧!”
王婆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人,用红线缠着,布人的脸是用墨画的,歪歪扭扭的,像个哭脸。又拿出三根香,点燃了插在窗台上。香烟袅袅地往上飘,到了照片附近,突然打了个旋,没往上走,反而往我这边飘过来,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拿着。”王婆把布人塞给我,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睡觉也抱着,能挡挡。记住,别让布人沾着水,别让红线断了。”
香烧完的时候,留下三根灰,笔直地竖着,没倒。王婆说这是好兆头,那东西暂时不敢来了。她又说了些注意事项,不能让孩子穿红衣服,不能在墙上挂红布,晚上睡觉要把照片反过来挂,让它看不见孩子。奶奶一一应着,给了她个红包,王婆揣着红包,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后面有东西追。
那天下午,胳膊上的小红点消了点,没那么疼了,紫黑色也淡了点。爷爷搬了梯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墙,是块灰扑扑的木板,上面有几道划痕,是我小时候用指甲抠的。看不见照片,心里好像踏实了点,我抱着布人,坐在门槛上看奶奶晒被子。被子上的阳光暖暖的,有点像妈妈身上的味道。我突然想家,想妈妈,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想你妈了?”奶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上有股肥皂味,“我让你爸打电话,叫她明天就回来接你,啊?”
可天黑之后,虫子又来了。
这次它们不爬胳膊了,就在空中飞,花花绿绿的,像团乱麻,嗡嗡的响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抱着布人缩在墙角,看着它们往照片的方向飞,撞在木板上,“嗡嗡”响,像在敲门,想把照片翻过来。
布人上的红线突然断了一根。我吓得把布人扔在地上,它掉在爷爷的烟袋锅旁边,线散了,露出里面的稻草,像团乱发。布人的脸被摔得变了形,墨画的眼睛歪到了嘴角,像在嘲笑我。
“没用……”我哭着喊,“它不怕……它还在……”
爷爷捡起布人,眼睛红得像要冒火,转身就往灶膛里扔。火苗舔着布人,发出“滋滋”的响,冒出股黑烟,像烧着了头发,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就不信了!”他红着眼,拿过墙角的锄头,往墙上的照片砸去。
“哐当”一声,相框碎了,玻璃碴掉在地上,闪着冷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照片从墙上掉下来,正面朝上——红衣人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脸还是模糊的,可手里多了个东西,像只布人,红线缠着手腕,和王婆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虫子突然全消失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爷爷粗重的喘气声,和奶奶压抑的哭声。奶奶捡起草稿的照片,手抖得厉害,照片的边角被玻璃碴划破了,露出里面的纸:“这……这是啥……咋会这样……”
照片上的红衣人,脚下多了个影子,小小的,像个孩子的轮廓,正往她脚边靠,影子的手好像拉着她的衣角。
我突然想起王婆的话:“想勾走作伴……”那影子,像极了我。
那晚我没敢睡,睁着眼到天亮。墙上的破洞里,好像有红布在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穿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爷爷守在我旁边,烟袋锅抽了一锅又一锅,烟灰掉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妈妈是第三天中午到的。她刚进院子,我就扑过去抱住她的腿,闻着她身上的香皂味,那是城里超市买的,和奶奶用的肥皂味不一样。我哭得说不出话,把妈妈的衣角攥得死紧,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裤腿。妈妈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软软的,带着股好闻的茉莉花香,和老房子的土腥味完全不同。“不怕不怕,妈妈来了。”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哭闹的我一样,“咱现在就回家,离开这儿。”
奶奶在一旁抹着眼泪,把收拾好的包袱递给妈妈:“都怪我,没看好孩子……”妈妈摇摇头,接过包袱:“婶子别这么说,孩子小,可能就是吓着了。”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破洞——爷爷砸照片时留下的,玻璃碴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个空荡荡的钉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离开老房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木箱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里面的旧玩具散落一地,缺腿的布娃娃正好对着门口,红布做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我告别,又像在朝我招手。妈妈拽了拽我的手:“别看了,车在外面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