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的是玉米糊糊,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层黄油。奶奶往我碗里卧了个鸡蛋,蛋黄黄得像太阳,筷子一戳就流出来。“多吃点,看你吓的,脸都白了,跟张纸似的。”她用筷子把蛋黄搅碎,混在糊糊里,“吃了鸡蛋,壮胆。”
我扒拉着鸡蛋,突然觉得胳膊有点痒,像被头发丝扫过,细细的,带着点麻。低头一看,胳膊上爬着只小虫子,翠绿的,比指甲盖还小,身子软软的,正往袖子里钻,腿上的细毛看得一清二楚。
“虫!”我甩掉筷子,筷子“当啷”掉在地上,滚到桌腿边。我扒着袖子使劲抖,胳膊上的皮肤都被抖得发红。
奶奶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她扒开我的袖子翻来覆去地看:“哪有虫?是不是玉米须子掉身上了?今早磨的玉米面,飞了不少须子。”
我揉着胳膊,痒的地方有点疼,像被小针扎了下,留下个针尖大的红点。抬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墙上的照片,黄背心的边角好像泛着点红,像沾了滴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的心猛地一揪,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玩弹珠,蹲在地上,把弹珠滚进墙根的小洞里。手背突然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下,又麻又辣。低头看见只蜘蛛,黑黢黢的,腿细得像线,肚子圆滚滚的,正往墙缝里钻。它的腿上好像沾着点红粉,亮晶晶的。我抬脚去踩,却踩空了,脚落在地上的尘土里,扬起片灰,蜘蛛不见了,手背上留下个小红点,比早上的大,疼得像火烧。
“咋了?”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看见我捏着手背直咧嘴,“又咋了?是不是被蝎子蛰了?”老房子潮,墙缝里偶尔会有蝎子。
“蜘蛛……咬我……”我把手背伸给她看,小红点明明在那,红得发亮。
奶奶翻来覆去地看我的手背,手指戳了戳红点:“啥都没有,你这孩子,是不是昨天吓着了?眼神都不对了。”她往我手背上吐了口唾沫,用手指搓了搓,“揉揉就好了,老法子。”唾沫的湿意让刺痛减轻了点,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发慌。那蜘蛛的腿上,红粉的颜色和照片里红衣人的指甲一模一样,亮得有点妖。
天黑得很快,老房子里的灯是拉线的,昏昏沉沉的,像只快睡着的眼睛,照得墙角都是黑的,像藏着什么东西。我缩在被窝里,不敢闭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却听得一清二楚。
爷爷的呼噜声刚响起,胳膊就痒了。这次不是一只,是好几只,花花绿绿的,像撒了把碎珠子,顺着胳膊往上爬。有蜈蚣,细细的,红黑相间,一节一节的,爬过的地方留下道凉痕;有潮虫,团成小球,碾开后是白的,软乎乎的;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带着硬壳,爬过的地方留下道水痕,凉得像冰,渗进皮肤里。
“啊!”我尖叫着挥舞胳膊,虫子被挥得飞起来,在空中转圈,却不掉下来,反而往我脸上扑。一只绿色的小虫子钻进了我的领口,贴着皮肤爬,留下道火辣辣的疼,我能感觉到它的腿在蹬,肚子鼓鼓的,像吸饱了血。
“奶奶!爷爷!”我哭喊着乱抓,却抓不到任何东西,手穿过虫子的身体,只抓到一把空气,可皮肤上的疼和痒却越来越清楚。
奶奶哆哆嗦嗦地拉开灯绳,“啪”的一声,屋里亮了。虫子突然不见了,像被灯吓跑了。我的胳膊上、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像撒了把红豆,有的地方还肿了起来,疼得火烧火燎,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这咋回事?”奶奶的声音发颤,用手摸我的胳膊,指尖一碰,我就疼得哆嗦。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这……这像是被啥东西咬了,可哪来这么多虫子?”
爷爷皱着眉,从墙角拿起扫帚,往床底下扫,帚苗划过地面,“沙沙”响,像在赶什么东西。“邪门了。”他低声说,烟袋锅在手里攥得发白,“明天找王婆来看看,怕是冲撞了啥。”
王婆是村里懂“事”的人,头发全白了,总穿着件蓝布褂子,谁家孩子吓着了、丢了魂了,都找她。可那天晚上,虫子来得更凶了,关灯就爬满床,开灯就消失,只有小红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疼得我没法睡。我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虫子在暗处爬的声音,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时,我盯着墙上的照片,油灯的光晃啊晃,黄背心又变成了红色。这次看得很清楚,红衣人的脸还是模糊的,可嘴角咧开了,像在笑,露出尖尖的牙,白森森的。那些虫子,好像是从照片里爬出来的,顺着墙缝,一点点溜到我的床上。
王婆来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背着个蓝布包,包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线都松了,像只没毛的鸟。她围着我转了三圈,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轻又快,像蚊子叫,手指掐来掐去,关节“咔咔”响,像在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