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轻轻响了一声,就一下,像在叹气。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块空心砖,砖缝里卡着半片指甲,沾着点红,像没干的血。那位置,正好对着晓雯的枕头。
晓雯走到墙边,用指关节敲了敲,一下,又一下,节奏跟音频里的一模一样。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红,外婆,我回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指尖抚过墙皮的裂缝,那里还残留着她小时候画的身高线,歪歪扭扭的,排骨......我闻到香味了。
话音刚落,客厅方向飘来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霸道地驱散了霉味,绝不是这栋老房子该有的气息。老周突然拽着我们往一楼跑:在厨房!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又有点莫名的激动。
厨房的老灶黑黢黢的,灶门虚掩着,露出里面的红光。老周拉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涌出来,里面果然炖着排骨,砂锅沿冒着泡,肉香裹着蒸汽扑了满脸,烫得人皮肤发疼。但砂锅里的排骨早就烂成了泥,骨头缝里嵌着灰,像从土里挖出来的,水面上漂着几根白头发,跟衣柜里蓝布衫上的一模一样。
十年了......晓雯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她伸手摸了摸砂锅,掌心贴在滚烫的锅壁上,却像没感觉到疼,她一直等着我回来吃......
我们把砂锅埋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时,太阳正往西边沉,把云彩染成了血红色。晓雯蹲在地上,用手扒土,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像当年那个用指甲抠墙的老太太。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扒一下,就用手把土拍平,仿佛在埋什么珍宝。老周想帮忙,被她拦住了:让我自己来......十年了,该我亲手给她盖土了。
琳琳站在旁边,突然指着三楼的窗户:表姐,你看!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惊讶。
三楼衣柜的蓝布被风吹得飘起来,像面旗子,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等我们再抬头时,布又落下去了,衣柜门慢慢合上,发出一声,像有人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阿哲开车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发件人显示,内容只有五个字:囡囡,常回家。发送时间是十年前的中元节,却在这一刻才送达。
晓雯凑过来看,眼泪滴在屏幕上,把字晕成了一片。她突然笑了,抹了把脸,泪痕在脸上划出两道印子:我外婆以前总说,想我了就敲墙,三下是想,两下是饿了......我总嫌她老土,说要给她买个对讲机,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比墙更实在的信号啊......
车开出老巷时,我回头看了眼那栋民宿。三楼的窗口站着个模糊的影子,穿蓝布衫,手里挥着个搪瓷缸,像在跟我们告别。桂花树下,新埋的土微微鼓了鼓,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然后又安静下去,只留下淡淡的肉香,混着桂花香,飘得很远。
后来晓雯说,回去后她翻到了外婆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囡囡说中元节回来,要教我用智能手机发语音,不用再敲墙了......买了她爱吃的排骨,炖在灶上,等她回来......下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手机,屏幕上画着个笑脸,嘴角有个梨涡,跟晓雯的一模一样。
再后来,那栋民宿的房东说,自从我们离开后,三楼再也没传出过敲墙声。只是每逢中元节,院子里的桂花树就开得格外旺,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像有人在树下炖了锅甜甜的排骨。有晚起的邻居说,看见三楼的灯亮着,隐约有说笑声传出来,像祖孙俩在聊天。
而我总会想起那个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它躺在民宿的抽屉里,屏幕暗着,却像在等谁按下开机键,听一听十年前没说完的那句话。墙里的叩门声,从来都不是吓唬谁。那是个老人在黑夜里反复确认:我的囡囡,回来了吗?
那声音穿过十年的时光,穿过空心砖的缝隙,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在桂花飘香的傍晚,等到了那句迟来的回应。
晓雯在院子里种了棵新的桂花树,就挨着老树根。她说,外婆生前最爱桂花,说这花香能飘到很远的地方,让迷路的人找到回家的路。我们偶尔还会回去看看,每次去,晓雯都会往老灶里添把柴,说要让外婆知道,她的囡囡常回来,锅里永远有热乎的排骨。
有次琳琳偷偷告诉我,她半夜接到过一个陌生电话,那边只有的电流声,还有人用指甲敲话筒的声音,三下,很轻,像在说我在呢。她吓得挂了电话,第二天问晓雯,晓雯只是笑了笑,说:是外婆吧,她总担心我一个人害怕。
阿哲把那部银灰色手机修好了,换了块电池,屏幕亮起来时,待机画面还是那张合影。他说偶尔会收到一条空白短信,发件人是,时间总在午夜十二点,像有人在那边按了发送键,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周和小雅的订婚照最终还是在民宿拍的,背景就是那棵桂花树。拍照那天,晓雯穿着外婆的蓝布衫,站在镜头后面,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缸里插着枝桂花。快门按下的瞬间,一阵风吹过,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