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手里端着碗鸡蛋羹,热气腾腾的,看见我脸色发白,眉头皱成个疙瘩,\"咋不在东屋空调房睡?这老屋潮气重,昨晚又下雨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红塑料小车,手指刚碰到车身,突然\"呀\"了一声,指尖沾着的黑泥里,竟裹着根细铁链,\"这不是老王扔的那破车吗?前儿我还看见在垃圾堆里,咋跑这儿来了?\"
我指着门槛边的车辙:\"妈,你看……\"
阳光已经照进院子,青砖地上的车辙却没被晒干,反而像是吸了露水,变得更清晰了,车辙里还残留着点火星烧过的黑痕。我妈蹲下去摸了摸,指尖沾了点黑泥,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咦\"了一声:\"这印子……跟老李家井边的车辙一模一样。当年李丫的学步车滑进去时,井台上就有这样的印子,她妈哭着说车链早该修了,是她自己懒,没及时换……\"
她把红塑料小车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又从灶房舀了碗糯米,撒在门槛边,糯米一落地就变得湿漉漉的,像吸了水:\"你爷活着时就说这屋不干净,早就让拆了,偏你爸说留着堆农具。\"她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突然压低声音,\"对了,昨天老王来串门,说他孙女朵朵的忌日快到了,问咱们家能不能去帮着烧点纸——当年朵朵掉进的那口井,其实是老李家填了又挖的,两个孩子……唉,都没满四岁。\"
我这才知道,老王的孙女和李丫掉进的是同一口井。那口井在村东头的洼地,李丫出事那年填了,三年后老王在旁边盖猪圈,嫌土不够,又把井挖了出来当土坑,没想到下雨积了水,朵朵的学步车正好滑了进去。村里人都说,是李丫在井里孤单,把朵朵拉下去作伴了。
那天下午,泥瓦房就被推土机推平了。我站在废墟上,看见红塑料小车的碎片混在砖缝里,布偶的黑窟窿眼睛还在盯着我,像在说\"还会回来的\"。推土机碾过沙发原来的位置时,铁履带勾出截生锈的铁链,链环上缠着把褐色的长发,被风一吹,缠在了推土机的后视镜上,镜面上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都坐在红车里,正对着我笑。
后来每年夏天回老家,我都睡在新盖的储物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却总觉得后背发凉。有天夜里,我被冻醒了,发现空调的出风口缠着几根褐色的长发,而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串小小的车辙,从门缝一直延伸到我的床边,尽头还放着块破布,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旁边还有个模糊的\"朵\",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我知道,她们还在找那辆红塑料小车。李丫找了十年,朵朵找了七年,两个小姑娘总在夏天的夜里推着车在院子里转圈,铁链拖过地面的\"滋滋\"声,是她们在喊\"有人吗\"。而我,大概是这院子里唯一愿意睁着眼听的人。
去年夏天,我在储物间的墙角发现了个木盒,是从泥瓦房的废墟里扒出来的,锁扣上缠着根红绳,绳结是小孩子才会打的死结。里面装着半截铁链和张泛黄的照片——李丫坐在学步车里,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辆红塑料小车,车身上的\"李\"字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绿漆补了个\"朵\"。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丫丫说,等朵朵长大了,就把学步车留给她,一起去井边看蝌蚪。\"
原来她们不是在找车,是在等彼此。
今年我把照片烧了,灰烬撒在老井的位置。烧的时候,火苗突然窜得很高,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手拉手站在火里,都穿着红肚兜,车链在她们脚边绕成个圈,像条项链。夜里果然没再听见\"咕噜\"声,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呜\"声,像两个小姑娘在笑,笑声里还混着\"咕噜咕噜\"的车声,轻快得像在唱歌。
只是每次回老家,路过那片废墟时,我总会低头看看脚边——青砖地上,总有串若隐若现的车辙,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银,像条永远走不完的路。而风里,总飘着股甜腻的腥气,像烂透的桃子,又像两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夏天,藏在井沿的青苔里,藏在红车的轮轴上,等着有人喊她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