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外婆脸上闪过的一丝失望,心里有些不忍,补充道:
“等考完试,我再好好陪您哈。到时候天天在家,您别嫌我烦就行。”
他说得很轻松,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想冲淡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失望。
外婆脸上的失望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的笑容。
“行行行,”她点点头,声音很温和,“读书要紧。考试重要,你要好好复习。”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埋怨。这就是外婆——总是把他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总是理解他,支持他。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对了,小语,”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昨天在你没回家的时候,你舅过来问,说你今年是留在这里过年?还是回深蓝市过年?”
她顿了顿,看着夏语,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你爸妈有没有确定?”她问,“还是你自己有别的想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夏语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外婆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到过年的事情。
是啊,快过年了。再过两周,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就开始了。然后就是春节,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往年,他都是和爸妈、哥哥一起,在深蓝市过年。那边有大房子,有热闹的亲戚聚会,有丰盛的年夜饭。但今年……
他想起昨晚外婆说的“有人陪着,总是好的”。想起外婆每天早起为他准备早餐,每天晚上等他回家,想起她一个人在这个小院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日子。
如果他去深蓝市过年,外婆又是一个人。
但如果他留下来,爸妈和哥哥呢?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失望?
还有……刘素溪。她会在哪里过年?如果她也留在垂云镇,那么寒假,他们能不能见面?如果能,那该多好。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乱飞乱撞。
夏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院门口,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脸上是犹豫的、不知所措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外婆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眼神很温和,很有耐心,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传来更清晰的鸟鸣声,还有隐约的、学生们上学路上的喧闹声。晨光更加明亮了,天空变成了清澈的蔚蓝色,云朵白得像刚摘下的棉花。
终于,夏语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但很清晰:
“外婆,这个……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要不我考虑考虑,或者问一下我哥跟我爸妈他们。然后晚上回来再告诉您?”
他说得很谨慎,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一个需要权衡的决定,需要考虑很多人的感受。
外婆点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好,不急。”她说,声音很温和,“你慢慢想,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她说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夏语的后背。那个动作很轻,但很温暖,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然后,她又叮嘱道:
“路上骑车小心点,注意安全!”
“好。”夏语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外婆您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啦。”外婆笑了,摆摆手,“快去吧,别迟到了。”
“嗯,那我走了。”
夏语说完,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
自行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向前冲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的寒意,也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而清新的气息。他的头发被风吹起,向后飘扬。他的背脊挺直,像一棵年轻的树,在晨光中向着前方,坚定地生长。
外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里。
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不舍,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她轻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院子。她的脚步很慢,背微微有些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念叨:
“说好的慢点骑,真的是。”
“过年了,就不能在这里,又要回大房子那边了。”
“唉。”
最后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