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下了一连串仿佛呓语般的问句,带着青春的迷惘和哲学般的叩问:
流星,是谁在夜空中哭泣时滑落的眼泪?
悲伤,又是谁在成长路上不小心丢弃的、名为“天真”的挚爱?
谁的人生轨迹,隐约预示了我未来的某一种可能?
而我的一生经历,又在总结着谁曾经的故事?
我们都像是困在浅洼里的鱼儿,在最干涸的时候相遇,用唾沫相互湿润,挣扎求生。这样的相濡以沫,固然感人,但或许……还不如从未相遇,各自在广阔的江湖中遨游,两两相忘,来得更加自在和长久?
庄子的道理,此刻想起,竟觉得如此贴合又如此残忍。
笔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幻想的甜蜜:
当你感到孤独,拥抱那份无人理解的寂静时,请记得,在某个你或许从未留意过的“右边”,有一个我,选择了用同样的安静,默默陪伴。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她想起了今天在咖啡馆,夏语站在刘素溪的左边,自然地牵着她的手。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觉得自己像一阵清风,没有特定的目标,四处漂泊,永远都不会因为谁而真正停留。
那么现在呢?
如今,仍旧没有找到能让你心甘情愿停下脚步、落地生根的“她”吗?
我知道已经有了,但请允许我在这封信里,假装还不知道。
如今,仍旧没有找到你心中真正深爱、愿意为之放弃漂泊的“她”吗?
笔迹变得恳切,像是在做最后的劝谏,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要过于执着于“以前”了。无论那是怎样的美丽或遗憾。珍惜眼前的人,眼前的光景,眼前的每一个当下。
不要总是等到失去了,才恍然学会珍惜;不要等到彻底错过了,才知道后悔莫及。
过去的之所以显得过于美丽,或许是因为记忆的滤镜,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定格,无法改变。但正是因为它无法改变,才不该让它成为挡住你看向如今、看向未来的屏障。
如今,或许没有那么完美的戏剧性,但它真实,它正在发生,它充满未知的可能。别让它,也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另一个让你叹息的“过去”。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林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用力,已经有些僵硬发白。手腕酸痛,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昏暗光线,而微微发涩。
她轻轻放下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平息胸腔里依旧激烈涌动的情感潮汐。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将几个字晕染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深蓝色的花。
时间,在这个被台灯光晕笼罩的小小世界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夜色更加深沉。
“晚晚……”
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呼唤,突然从床的方向传来。
沉浸在日记世界里的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狂跳,手下意识地就想去合上摊开的日记本,动作慌乱。
“我在呢!”她急声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她迅速将日记本合拢,那“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她转过头,看向袁枫的床铺。
袁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半支起身子,茫然地看着她这边。台灯的光晕边缘勾勒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迷茫的脸。
“你睡醒啦?”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同时快速地将钢笔套上笔帽,连同日记本一起,看似随意实则紧张地塞进了半开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轻响,用钥匙锁上。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朝袁枫的床边走去,试图用动作掩饰刚才的慌乱。
“嗯……”袁枫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我睡了多久啊?天都黑透了……”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又摸了摸肚子,“你吃饭了吗?我肚子好饿……前胸贴后背了……”
林晚走到她床边坐下,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袁枫并没有察觉什么。她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没吃呢,一直在看书。你肚子饿了?那……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这个时间,学校食堂肯定没了,外面小吃街应该还有店开着。”
“要!当然要!”袁枫一听到吃的,立刻来了精神,睡意消了大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等我五分钟!不,三分钟!我洗把脸刷个牙换件衣服就好!饿死我了!”
看着袁枫风风火火地冲进卫生间,林晚脸上维持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锁上的、藏着深蓝色笔记本的抽屉。那里,锁着她一整个傍晚的汹涌心绪,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