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也连忙跟着下车。
当车门完全打开,身体彻底暴露在屠宰场外围的空气中时,那股复杂浓烈、仿佛有了实质的气味,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夏语彻底淹没。
浓重的生肉腥臊气混合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还有隐约的粪便味、血腥味、热水烫过的皮毛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场域气息”。夏语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口鼻,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林风眠已经锁好车,仿佛对周围的气味和环境浑然不觉。他径直朝着厂区入口走去,脚步稳健,不时和迎面走来的、或旁边忙碌的人熟稔地打着招呼。
“老林!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哟?还带了个细伢子?”一个穿着黑色连体橡胶雨衣、脚踩高筒雨靴、脸上带着疲惫笑容的中年男人大声招呼道,目光好奇地落在跟在林风眠身后、显得有些拘谨和不适的夏语身上,“这不会是你儿子吧?看着像是读高中的年纪啊?咋啦?被学校开除了,跟着你来学杀猪啊?哈哈!”
那人的嗓门很大,带着市井的直爽和调侃,在嘈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
林风眠笑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笑骂道:“放你的狗屁!我儿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这是我外甥,夏语。元旦放假,没啥事,带他来体验体验生活,看看真实世界是啥样。”
他介绍得自然大方,没有丝毫遮掩。
那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目光在夏语身上又扫了一圈,啧了一声:“体验生活?这有啥好体验的?要体验也去你那亮堂的大超市里啊?这杀猪宰羊的地方,血腥味重,哪是这些细皮嫩肉的学生娃娃该来的?”
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却也有关心。
林风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这有啥?他不嫌弃,我不怕麻烦,看看有啥不行的?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忙你的去吧,等会儿好货都让人抢光了,可别赖我耽误你工夫。”
“得嘞!回聊!”男人也不再多说,摆摆手,快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屠宰车间方向走去。
林风眠继续往前走,夏语连忙跟上,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那无处不在的刺鼻气味。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标准化的屠宰场,区域划分清晰。他们首先经过的是车辆消毒区和人员更衣消毒区,穿着白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然后是静养观察区,隔着栅栏能看到一大群等待宰杀的生猪,发出阵阵哼叫。接着是下单挑选区,一些像林风眠这样的采购者,正拿着单子,对着被赶出来的猪只指指点点,和工作人员交涉。
林风眠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脚步不停,却总能精准地叫出一些工作人员或同行采购者的名字,停下来寒暄两句,顺便把夏语拉过来介绍一番。“这是我外甥,夏语,带来见见世面。”“小语,这是王叔叔,这家厂的车间主任。”“这是李老板,做酒店供货的。”
夏语努力适应着,虽然气味依旧难闻,环境也嘈杂混乱,但他开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和理解上。他跟在舅舅身边,学着舅舅的样子,对那些陌生但热情的面孔点头,打招呼,说“叔叔好”、“伯伯好”。他观察着舅舅如何与不同的人交谈——和车间主任聊的是检疫标准和出肉率;和同行聊的是行情波动和货源稳定性;和工作人员则只是简单的问候和调侃。
他发现,舅舅在这里,就像一条游进水里的鱼,自在而从容。他的言谈举止,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务实,又不失真诚和人情味。这种在复杂环境中如鱼得水的能力,是夏语在学校里从未见识过的。
他们穿过了下单区,林风眠并没有进入最后面的实际屠宰分割车间。“里面血腥气太重,流程你也看不懂,就不进去了。”他对夏语解释道,“关键是前面挑选和下单的环节。看准了,谈好了,后面的流程自然有标准保障。”
从屠宰场出来,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户外空气时,夏语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贪婪地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被洗涤了一遍。
林风眠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夏语,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夏语接过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口鼻间残留的腥膻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比来时明亮了许多。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清朗:
“嗯!可以的,舅舅!”
林风眠看着他眼中那并未被不适击退、反而被好奇和求知欲点燃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他拍了拍夏语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朝车子扬了扬下巴:
“走,上车。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了屠宰场区域。车窗外,天色已经明显亮了起来,深蓝色逐渐褪去,变成了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