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三遍“成绩”,每说一次,语气就更重一分。
“学校之间比升学率,老师之间比平均分,学生之间比排名……好像只要成绩好了,一切都好了。只要学生能考上名校,能为学校争光,那就是好学生,学校就是好学校。”
江以宁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痛心。
“久而久之,这种风气就形成了。所有的学校,挑学生看成绩单,评价老师看班级平均分,考核校长看学校升学率。对于那些有特长、有兴趣爱好的学生,不是被说成‘不务正业’,就是被贴上‘不入流’的标签。”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苍老的手紧紧抓着毛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是在我看来,”江以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语气依然坚定,“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啊!他们只是……只是特点不同而已。”
他看向夏语,眼神里充满了教师对学生的理解和包容。
“有些人天生就比较会读书,坐在教室里听讲、做题,对他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也有些人,他们可能不那么擅长书本学习,却在其他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可能是音乐,可能是绘画,可能是运动,也可能是像夏语你这样,在组织协调、创新思维上有特长。”
江以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掏出来的。
“术业有专攻,不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教育的意义,不就是发现每个孩子的长处,然后帮助他们把长处发挥到极致吗?为什么非要逼着所有人走同一条路,用同一把尺子去衡量所有人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夏语静静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共鸣。他想起了自己——如果不是学校给了他团委副书记和文学社社长的平台,他可能也只是一个成绩中等偏上的普通学生,那些组织能力、创新思维,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展现。
张翠红也深深动容。作为语文老师,她见过太多有文学天赋却因为理科成绩不好而被埋没的学生;也见过太多只会死读书、却没有任何特长和兴趣爱好的“好学生”。江以宁说的,正是她多年教学中最深的感触。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江以宁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着刚才那番话消耗了他不少精力。阳光继续流淌,现在已经移到了病房中央的地板上,将深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
江以宁缓了缓,继续说道,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依然沉重:
“但是现实呢?现实是,目前垂云镇里的高中,除了学生会因为与团委挂钩、与高考加分传闻有关而备受重视之外,其他的社团,都是少之又少,举步维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一些规模比较大的学校,比如我们实验高中,也就是多了文学社和广播站。而且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两个社团吗?”
江以宁看向夏语和张翠红,见两人都摇头,便苦笑着说道:
“因为早些年,国家出台了相关规定,要求高中学校必须设立文学社和广播站,作为校园文化建设的一部分。这才让一部分学校‘不得已’成立了这两个社团。”
“不得已”三个字,他说得特别重,充满了讽刺。
夏语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视为梦想起点的文学社,当初竟然是这样诞生的。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失落,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
“但是啊,”江以宁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这两个社团,再怎么发展,它们的地位终究还是比不上学生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看向夏语,眼神复杂。
“因为学生会的上面,还有一个团委。而一直有个误解在家长和学生中流传——竞选上团委副书记,就能在高考中加分。”
江以宁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对这种误解的无奈。
“其实不会的。高考加分有严格的政策规定,团委职务从来不在加分之列。但很多人就是信,就是冲着这个去竞选。久而久之,学生会成了香饽饽,其他社团就成了……鸡肋。”
他说到这里,突然看向夏语,眼神变得锐利。
“夏语,听到这些,”江以宁认真地问道,像是要测试什么,“你后悔当这个副书记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直指核心。
夏语几乎没有思考,就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懊悔。
“江老,”他的声音清朗如泉,“我当这个副书记,可不是为了高考加分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追忆。
“当初我是先进的学生会,在学生会里做了一些事情,后来才被老师推荐去竞选副书记的。说真的,我当上副书记,有点……糊里糊涂的,不是有计划、有预谋去竞选的。”
夏语说得诚恳,江以宁听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