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的,东哥……我知道错了。”
东哥看着夏语这副样子,脸上的严肃慢慢融化,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无奈,也有理解。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语的肩膀。那手掌很厚实,很有力,拍在肩上时,夏语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力量。
“我知道你为了乐队,为了你那些学校的事情,已经牺牲了很多时间。”东哥的声音柔和下来,但依然认真,“排练、写计划、开会、处理各种杂事……你才高一,肩上扛的担子比很多成年人都重。”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
“但是,夏语,今天已经是12月8号了。”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台历,翻到十二月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日期:
“距离月底演出的时间,没有多少天了。满打满算,还有三周。这三周里,我们要完成两首歌的重新编曲,要磨合乐队的配合,要解决露天演出的音响问题,要应对学校的各种审查……每一件事都不容易。”
他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敲了敲:
“如果这个时候,你的手再次受伤——严重到连琴都按不了,连麦克风都握不住——那你怎么办?你的那些队友怎么办?小钟、阿荣、小玉,他们这段时间的练习和期待,又怎么办?”
东哥看着夏语,眼神很认真:
“之前你还担心会因为你的受伤,而导致节目无法演出,还特意来找我商量对策。现在不担心了吗?还是说,你的心态改变了?”
夏语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了几周前,手刚受伤时,他确实焦虑得睡不着觉,担心乐队会因为自己而解散,担心大家的努力会白费。那时候,是东哥安慰他,帮他想办法,让他不要放弃。
可现在……
现在他确实有些松懈了。觉得手快好了,觉得时间还来得及,觉得打一场篮球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忘了自己不只是夏语,还是乐队的主唱和贝斯手,是那个要对整个团队负责的人。
他看着东哥,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自责和羞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低的声音说:
“不是的,没有……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东哥。不好意思,让你操心了。”
东哥摇摇头,那摇头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理解。
“在你第一次手受伤的时候,那时候你还会一时想不开,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拖累了大家。”东哥回忆着,声音很平静,“到后面你过来的时候,我提醒你,让你不要太苛责自己,要相信团队的力量。我想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了事情该怎么去处理才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没想到……是我的问题。我习惯了你样样事情都考虑周到,都做得稳妥,却忘记了你现在也是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你会有冲动的时候,会有想放松的时候,会有忍不住去做一些明知不该做的事的时候。”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才是正常的啊。如果你一直都那么完美,那么克制,那才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
夏语被东哥的话弄得更加无地自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道歉显得苍白,保证又怕自己做不到。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和自己内心那个想要放纵的、贪玩的、任性的部分,是多么矛盾地共存着。
东哥见状,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他舒畅地“啊”了一声,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一起咽了下去。然后他把空茶杯放回茶盘,看向夏语,眼神重新变得平和而睿智。
“你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吧?”他问。
夏语点点头。那是初中历史课上学过的,唐太宗的名言,讲的是民众和统治者的关系。
东哥没有解释那句话的原本含义,而是用手指点了点茶壶:
“人生就像这杯茶一样。”
他重新拿起紫砂壶,往两个空杯里续上热水。茶汤再次注入,热气升腾,茶香弥漫。
“茶叶倒在茶壶里,是要用沸腾的水去冲泡。”东哥的声音很缓,像是在吟诗,“茶叶在沸腾的水中打滚,旋转,上下沉浮——那是茶叶最痛苦也最释放的时候。滚烫的水逼出它所有的滋味,所有的精华。然后,它才能安静地泡在水里,舒展开叶片,释放出香气,变成一杯好茶。”
他端起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舒展开的茶叶:
“我也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去做,努力去追,那是本能,是本性。就像茶叶遇到沸水,那是它宿命的一部分。”
他放下茶杯,看向夏语:
“但有时候,也不能一味地低着头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