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圣枪……只为与‘命运’本身……深度纠缠……并以其为赌注……进行‘链接’与‘角力’时……才能让它……从漫长的沉睡与残缺中……短暂地……显现出完整的……姿态么……”
他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与肌肉纤维断裂声的身体,开始向前挪动。一步,一步,朝着被禁锢在嶙峋岩石间、眼中终于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惶的真祖走去。脚步虚浮无力,在粗糙冰冷的岩面上拖出断续而刺耳的摩擦声,在这死寂得只剩下他喘息与脚步声的洞窟中,如同为谁敲响的、缓慢而沉重的丧钟。
该隐拼尽全力挣扎着。体内的力量疯狂冲击着周身的空间枷锁,发出沉闷的、如同困兽撞击牢笼的“咚咚”声,一圈圈比之前稍大的涟漪在他身体周围荡漾开来,枷锁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纹。他能感觉到,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强行冲破这禁锢!但对方,那个仿佛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只为了完成最后执念的男人,正步步逼近!
恍惚间,他仿佛真的听到了——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遥远而凄婉的挽歌。那是唯有将死之大人物或将倾之古老家族方能得闻的、报丧女妖的哭泣与吟唱。歌声穿透时空的迷雾,缥缈而又清晰,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永恒的告别意味,正朝着他笼罩而来。不,这不可能!他是血族源头,是命运的操纵者与编织者,他怎么可能……
“谋杀者。” 不知是星暝的声音,还是该隐想象中女妖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洞窟的寂静和真祖脑海中的嘈杂,直接钉入他的意识。
真祖的挣扎猛地一滞。
“背叛者。” 第二步落下,声音平稳,没有控诉的激昂,只有平静的陈述。
“污秽者。” 第三步,声音更近。
“放逐者。” 第四步。
“嗜血者。” 第五步。星暝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从阴影中浮出的告死幽魂。
“窃命者。” 第六步。他手中的朗基努斯,枪尖似乎自然而然地对准了真祖的心脏方向。
“永恒孤独者……” 最后一步落下,星暝停在了真祖面前不到一丈之处,微微低头,俯视着被禁锢在地、仰面望来的血族源头。最后一个词,不是咒骂,不是审判,反而像是一声叹息,道尽了无穷岁月中累积的、无法洗刷的罪孽与必然的宿命。
每念出一个词,该隐眼中的猩红光芒就狂乱地闪烁一次。直到念到最后一个词,他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挣脱之时,一种无可避免的宿命感彻底涌上心头。
星暝的手臂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似乎连举起圣枪这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他双手交握,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朗基努斯举高,枪尖颤巍巍地,最终稳定地指向了真祖的胸膛,准确地说,是心脏的位置。
这一枪落下,或许,就真能为这纠缠了无数生灵、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黑暗与罪孽,画上一个鲜血淋漓的、终结的——
就在那颤动的枪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光、即将伴随着星暝全部残余意志刺出的、电光石火般的刹那。
星暝全身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彻底地、僵住了。
不是外力侵袭,不是真祖挣脱,而是源自他自身内部的、某种支撑的彻底崩塌。
他脸上、身上那交替流转、仿佛永无休止的炽白光芒与衰老新生景象,“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消失。最后定格下的影像,是一副令人望之战栗的,言语已经无法描述的衰老模样。
然后。
仿佛一座内部结构早已被亿万次反复摧残、仅仅靠着最后一缕意念维持着形态的沙雕城堡,终于迎来了那最后一粒沙子的滑落。
噗……
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
那具刚刚还手握圣枪、即将执行最终裁决的躯体,就在该隐瞪大了的、混杂着惊愕、狂喜、后怕与深深忌惮的猩红眼眸注视下,无声无息地、彻底地崩解了。
化为了一滩了无生气的、灰白色的、极其细密的粉尘,连同他身上那早已破碎不堪的衣物碎片,也一同化作了飞灰,没有留下任何其他存在过的痕迹。
……
视线如同蒙着毛玻璃,缓慢地、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出的,是上方纹理清晰的原木天花板,光线从那些半透明的和纸以及窗口后透入,均匀、柔和,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室内”的安宁感。
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伴随着颈椎发出生涩的“咔”声。
床边不远处,摆放着一张低矮的深色漆木小几。小几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正用袖口掩着面的身影侧身坐着。
是辉夜。永远亭的月之公主,蓬莱山辉夜。
“醒了?” 她的声音响起,“妾身还以为,星暝君这一觉,要睡得比冬眠的动物还要漫长,或者,干脆睡到地上的竹子再经历七八个枯荣轮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