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夜杨灿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灵。
灵堂上,白幔从梁间垂落,被秋风掀著,翻涌如浪。
淒清的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明明灭灭,细碎的光照著那具黑漆描金、温润似玉的棺槨,映出几分沉鬱的光泽。
那棺槨是用罕见的金丝阴沉木所制,单这一具,便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棺中躺著的,终究也不过是一具註定会腐朽的躯体,与世间所有亡者,並无二致。
能在於阀阀主过世的当夜,守在这灵堂之中的,皆是於家排得上號的核心人物。
换句话说,这世上太多人,连踏入灵堂、为阀主守灵的资格都没有。
按规矩,主丧之人该是长子;若无长子,便该由长孙承任。
可嫡长孙於康稷,不过两岁孩童。
古人言,七岁以下小儿魂魄未稳,沾不得阴气,更不能在夜间守灵。
是以,他只在日落之前,由奶娘抱著,在灵前规规矩矩叩拜,尽了“承重孙”的本分。
接著,他就把裹著白麻布的丧棒当成了玩具,抱在怀里把玩,直到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才被奶娘抱离灵堂。
奶娘抱著孩子走路时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因为她怀里抱著的,是於阀如今的主人。
主人是吃她的奶长大的。
余下眾人,皆按长幼嫡庶之分,分列於棺槨两侧,席地坐在铺著乾草的蒲团上,静静守夜。
嫡次子於承霖跪在左首,不过一日之间,这孩子仿佛就长大了似的,脸色阴鬱。
杨灿居於眾家臣之首,带著一眾核心部属,在灵堂外的左厢房守灵。
他们无需全程跪守,只需按时辰进入灵堂哭灵。毕竟不是於家至亲,没资格在灵堂內长跪。
女眷们亦不能在灵堂长跪,她们在李太夫人的带领下,守在右厢房。
与左厢房的家臣们一样,她们只在规定时辰进入灵堂,尽哀哭之礼。
这般一来,偌大的灵堂上,便显得格外冷清了。
因为此刻的凤凰山庄,有资格在灵堂內守夜的直系男性血亲,竟只剩於承霖这一个九岁的孩子。
若非这是雄霸天水、根基深厚的於阀,若非於醒龙曾是这一方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王,单凭他如此稀薄的血脉传承,只怕这场丧事都操办不起来,得求著街坊邻居帮忙。
所以,当杨灿等人按著“赞礼者”的指引,进入灵堂哭灵时,见著堂中孤零零跪著的一个孩童,李有才触景生情,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如果不是杨兄弟找来的那位夏神医,他將来的处境还不如这位於阀主啊。
他曾在略阳城见过一个大家族的老爷子发丧,不过是个地方大户,当夜守灵的亲族便有上百人。
彼时白幔遮天,哭声震地,灵堂內挤不下,亲眷们便一直排到外头的灵棚里,那才是真正钟鸣鼎食之家该有的气派。
“总戎公,您瞧见了吧?”
李有才挪了挪跪得发酸的膝盖,悄悄凑到杨灿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生儿子的原因。”
杨灿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悵然:“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
“嘁,那都是生不出儿子的人自欺欺人的话!”
李有才嗤之以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身前的名是名,身后的名就不是了?生前的思念是牵掛,死后的怀念就不是牵掛了?
什么人死如灯灭,灯灭了,那灯架子不还在吗?血脉延续著,就是他曾经活过、他依然活著”。
人吶,努力了一辈子,撒手人寰的时候,连个给他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白活了!
不成,等我回了上邽,还得再纳几房妾,我得广撒种子,多生几个儿子。”
杨灿被他这番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眼下是在灵堂哭灵,若是真笑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因著李有才的话,杨灿也不禁想起了自己。
身后事暂且不论,至少生前,他是真的需要有个儿子。
先前他不过短暂离开上邽几日,便已引得人心浮动,部下们各怀机心,暗中开始为自己谋划前程。
那时他还只是一城之主,尚且如此;如今他已身居於阀总戎之位,踏入了全新的格局,若没有子嗣,终究是一大隱患。
可自从上次从草原回来,他便不再刻意防备有孕的事了,然而青梅和小晚承受了那么多雨露灌溉,怎么肚皮就是没动静呢?
为什么?
他自觉身体强健,说不出的神勇,每次都是质优量足的,怎么还不如李有才呢。
若非他与索缠枝早已育有女儿杨宴,他甚至要怀疑,当年肉身穿越时空时,是不是被什么宇宙射线伤了身子。
一时间,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