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是书香门第闺秀,虽守节多年,但娘家犹在故里颇有清望,且自身才名素著,俗礼虚文,亦无人刻意拘泥,林家又是诗礼传家之风,倒也只有些许议论,暂无实质非议。
既蒙主家诚心相待,沈宜修亦放下顾虑,倾心相交。
黛玉于江南风物,人情掌故,文坛风向,经由沈宜修指导,也颇有进益,若不是时间仓促,且黛玉不愿多涉酬酢,沈宜修还打算介绍几位本地才女,与她结社唱和。
如此一来,黛玉白日健体会友,及至晚间,便挑灯夜读,提笔将白日所思所感,心中所悟,一一记于素笺之上,方便日后取阅查看。
三十天来,日子如门前流水,淙淙而过,不知不觉,便已然是建兴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距离与贾瑞的八月十五中秋之约,堪堪不到二十日罢了。
脚步轻移,黛玉看着眼前亭台楼阁,想起今时与昔日在荣国府的光景,两相对照,不由感叹。
往年自己常常临风洒泪,对月伤怀,一点小事便疑神疑鬼,总担忧别人如何看待自己,时时悬着,难得片刻安宁。
如今想来,竟似脱胎换骨,前程往事,今日云烟,黛玉心底蓦然涌起明悟:
瑞大哥教我健体强身,引我读史明理,安排我做这做那。
看似是想当我先生“欺负”我,但其实何尝不是在替我寻些实在的根底,能自己生出些力气,慢慢将那过于纤细敏感的性子磨得开阔坚韧些?
思及此,黛玉胸中暖流激荡,脑海中想起,那夜,二人在淮安密室初见,贾瑞那番令她脸红心跳,无比大胆,却又无比真诚的话:
“见你孑然一身,为父祈福之愿剜心泣血,我深为动容,愿化阳春,只想替你将寒风挡开,将孤寒抹去,让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道韫咏絮于庭,而不令罹烽镝;易安漱玉才,而非委尘沙。”
因为这番话,清高无尘之下,骨子里浪漫气息无比浓重的黛玉,爱上了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荒唐薄幸的男子。
虽然那时,她身边人,从紫鹃到晴雯,都认为这只是薄幸男子一时的孟浪之语。
但黛玉却用直觉选择了相信?因为从来没有人如此对待她,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番话。
虽然带着男人家的霸气匪气,一点都不雅致含蓄,把她吓了一跳。
但他的双眸,却很真诚,并无丝毫保留。
且他是真的在日后如此对待自己??哪怕自己有时候小性子发作,忍不住说了许多捏酸吃醋的话。
但好先生也从不介意,只是用让她忍不住发笑的方式,把许多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她也成长了许多,变得越来越喜欢如今的自己。
黛玉用手帕轻轻擦去有些泛红眼角。
她现在很少流泪了,只是有时候??
依旧容易被风吹迷了眼睛。
所以黛玉从不疑心贾瑞不回信是有别的原因,大概有军国大事在身,实在不好回信罢了。
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岂不是对不住他的情意?
不觉已至湘云客房门外,紫鹃挑起竹帘,黛玉步入内室,却见窗明几净,湘云并不在房中。
“想是又跑哪儿顽去了。”紫鹃笑道:“云姑娘虽然我们府上,但从不把自己当客人,要顽就,想吃就吃,真是把姑娘当姐姐。”
黛玉一笑,也没说话,只在窗下小坐等候,目光流转间,忽见临窗书案角落,似有物件被素半掩着,露出斑斓色彩。
她知湘云最是手巧,尤擅这类闺中女红奇技,便好奇掀开素绢。
绢下之物,赫然是个尚未完工的精致手作。
看形制,像是个悬挂的香囊穗子,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位置,用极细的金线、彩丝,盘绕出一个清晰的瑞字。
“瑞”字右半边那个“?”十分清晰,玉字旁还差一点尚未添上,旁边还用米珠细细缀着“金玉满堂”四个小字,针脚细密,显是用了心思。
只是这物件边缘处微有浮尘,显是搁置在此有段时日了。
黛玉捏着这未竟之作,心中微微一怔,想道什么,紫鹃也粗识些字,亦凑近瞧见,脸色微变,心道不好,又忙强笑着打岔:
“云姑娘这针线越发精进了,精神得很,想是给谁预备的节礼吧,姑娘快放下,仔细别碰乱了丝线………………”
说着她便伸手接过,将这有些尴尬的信物遮掩过去。
黛玉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紫鹃,唇边漾开,摇头道:
“你也不用紧张。”
她声音平静,将那手作轻轻放回原处,依旧用素绢半掩好。
“云丫头自打南来北往,一路上多受大哥庇护照顾,心中感激,做个精巧玩意儿表表心意,原也寻常罢了。”
她又是个率真性子,年纪尚小,倒也不妨事,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