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朗声一笑,拍了拍宝钗的肩:
“好!好一个识得大体,薛姑娘,你果然懂我,怪不得你家三妹妹整日将宝姐姐挂在嘴边,今日一见,连我都想叫你一声宝姐姐了!”
她语气爽朗,亲近之意溢于言表,适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试探烟消云散。
宝钗忙屈膝道:“郡主娘娘折煞小女了,万万不敢当。”
“罢了罢了,”端华摆摆手,又对青鹰道:“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青鹰再次深深看了宝钗一眼,低头应是,快步退下。
凉棚下只剩郡主、宝钢、探春三人及几名远远立的侍卫。
端华郡主收敛了方才的爽朗,目光落在宝脸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叹一声:
“我知道你要南下。此一去,路途遥远,诸事繁杂。你当能见到贾天祥(贾瑞)吧?”
宝钗心头微动,笑道:“回禀郡主,礼法森严,外男内卷,若无长辈在侧或特殊缘由,实不宜私下相见。”
端华郡主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哦?礼法?你如今神京内外,见的外男也多了。
且刚刚那些,哪个不是处男?你不也见了?怎地那时不见你提礼法二字?莫非是看人下菜碟?”
宝钗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
“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方才情形,乃随侍娘娘身侧,娘娘在场,便是礼之所在,且众目睽睽,坦坦荡荡,此乃权宜之通变,合乎大礼。
而私下相见,则关乎内外之防,女子誉,此乃常纲,不可轻易逾越,小女行事,权变只在必要时,根基仍在礼之一字。”
端华郡主听罢,凝视宝钗良久,眼中欣赏更浓,却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你呀......你这性子......”她摇摇头,目光落在宝钗略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道:
“看着比上次清减了些,想必这几月府里府外,操心不少吧?
你这般滴水不漏,心思缜密,不卑不亢,倒真是天生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执掌印信的材料,可惜了,同你这探春妹妹一样,偏偏生做了女儿身。”
探春在一旁接口,笑说道:
“郡主娘娘,您自己又何尝不是?若为男子,以娘娘的胸襟气魄、文韬武略,必是能安邦定国、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宝姐姐亦是如此,我们三人,倒像是约好了一同投错了胎似的!”
她语气俏皮,却也道出了几分真心。
宝钗也莞尔道:“郡主和三妹妹过誉了,女子亦有女子当为之事,安内持家,相夫教子,抚育后代,亦是根基。
有些事,男子身处朝堂,反不如女子做得便利妥帖,天地生人,各安其位,各展其才,便是社稷之福。”
端华郡主听了,愈发展演笑道:
“你还像个知心大姐姐在开解人......”她笑着对宝钗招招手,“好了,宝姐姐,玩笑话到此,我是真拿你当个可说话的朋友。
本来想邀你驰骋,但想来你不善此道,且我还有他事绊身,今日你既入宫,待会儿去拜见一下皇后娘娘和贤德妃娘娘吧。
皇后娘娘昨日我去请安时,还提起你,言语间颇为嘉许,说你有大家风范。贤德妃是你表姐,你也该去见见。”
宝钗忙应下不提。
端华郡主点点头,正欲再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天际,眉宇间笼上淡淡阴翳,方才明朗笑意隐去,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三姑娘,你先陪你宝姐姐回去吧,或是去马厩看看马,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去趟大明宫。”
说完,端华也不等探春和宝钗回应,便转身唤来侍从,策马朝宫苑深处行去。
探春看着郡主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陪着宝钗先行远去。
宝钗心中了然,低声问道:
“三妹妹,我看郡主方才神色,似有难解之忧?不知……………”
探春拉着宝钗在一旁的石凳坐下,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惋惜道:
“宝姐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鞑靼可汗亲自来了神京朝觐,前几日方走。
他此来,一是想与我朝联手,共同对付日益猖獗的女真。
其二却是为了联姻,他那年过二十的长子,看上了端华郡主,想要求娶。”
宝钗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那些和亲远嫁的公主:昭君出塞,文成入蕃,虽是千古佳话,可其中背井离乡,一生飘零的辛酸苦楚,岂是外人能道?
郡主金枝玉叶,深得陛下宠爱,正值青春韶华,居然要远嫁漠北苦寒之地,与亲人永隔。
探春神色黯然,又叹道:“郡主初闻此事,百般不愿,陛下也万分不舍。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