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仲话音刚落，加林山就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膝盖磕在茶几腿上都浑然不觉。他左手攥紧又松开，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早没了传呼机，去年底就换成了新买的摩托罗拉掌中宝，银灰色金属壳冰凉硌手。他没掏出来，只把拇指反复蹭着机身边缘的细纹，像在确认某种真实。“拜会？”加林山喉结上下滚动，“他真敢去？”“不是敢不敢的事。”伊文仲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在舌根炸开，“是值不值得去。哥，您刚才说张建川在七羊新村有套房子，那地方我熟——前年帮朋友过户过一套三房，均价两千八一平，那会儿广州房价还没疯涨，但七羊新村是军产房改制，产权干净，现在挂牌都奔四千去了。他能在那儿安家，光这房子就值小一百万。”加林山和老婆对视一眼，妻子下意识捻了捻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伊文仲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把茶杯轻轻搁回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更关键的是，他说益丰要联合企业推饮水机。益丰是谁？广钢旗下最大的商贸公司，去年光钢材分销就做了一百二十个亿！他们要是真牵头干这个，桶装水配套、渠道下沉、国企采购……这些事哪件离得开政府背书？”窗外东濠涌的水声忽然清晰起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潮气。伊文仲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薄册子，深蓝色硬壳封皮上印着“广州市家用电器销售网点分布图（1992年试用版）”，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这是上周海印电器总汇内部发的资料，”他手指点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全广州登记在册的电器零售点一共三百二十七家，其中六成集中在越秀、荔湾老城区，剩下四成散在近郊。但您看这儿——”指尖用力戳向天河区一片空白，“连一家像样的电器铺子都没有，为什么？因为没人信那边能住进人！可现在呢？中信广场地基都打到十米深了，珠江新城规划图都挂上省府墙头了。”加林山下意识挺直脊背。伊文仲说得没错，他上个月去天河工地送音响样品，亲眼看见推土机铲平荔枝林后露出的新鲜黄土，上面插着写有“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的木牌——那可是连省长都要亲自过问的项目。“所以张建川说家庭用户十年内要买五十万台饮水机，”伊文仲声音低下去，却像铁锤砸进棉花，“不是画饼，是量地。他算的是每户人家客厅角落那个空位——以前摆搪瓷缸，现在摆电风扇，将来就得摆饮水机。这位置不是凭空来的，是钢筋水泥一寸寸挤出来的。”屋内突然安静。妻子悄悄把脚边一只旧帆布包往沙发底下踢了踢，那是她昨天刚从废品站淘来的，打算改造成送水公司的首批工装袋。加林山盯着她动作，忽然哑声问：“运成，他觉得……娅娅知道这事吗？”伊文仲摇头：“童娅姐弟俩今天全程没插话，但您注意没？张建川每说到‘家庭用户’，童娅的手指就在桌布上无意识划圈，划的全是同心圆——那是她小时候解数学题的习惯。还有童衡，他给张建川倒第三杯茶时，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半秒，茶水差点溢出来。这两人早知道，只是没捅破窗户纸。”加林山闭上眼。七年了。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亲眼看着女儿把退伍证撕成两半扔进东濠涌，纸片被浑浊的水卷走时，她睫毛上还挂着雨水和别的什么。后来童娅在越秀山下开了家小裁缝铺，用缝纫机踏板声盖住所有声响；童衡则天天蹲在黄埔港码头扛麻包，脊背晒脱三层皮。直到三个月前，童娅突然拎着崭新的惠普计算器回家，说要学会计；童衡也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西装，腋下夹着本《市场营销学》……“哥，”伊文仲忽然倾身向前，袖口蹭过茶几上未干的水渍，“明天您别去找张建川。”加林山猛地睁眼。“您先去找益丰。”伊文仲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背面印着“广东省经济委员会”抬头，“这是我在省经委跑业务时攒的——当时帮他们调试过一批日本松下的传真机。信上签的是经委副主任陈国栋，他主管全省轻工业布局。您拿着这个，就说想咨询‘城乡饮用水安全工程试点’的政策细则。”加林山怔住：“这……和饮水机有啥关系？”“有大关系。”伊文仲手指关节叩击桌面，节奏沉稳，“益丰背后站着广钢，广钢背后站着省经委。张建川敢放话让益丰牵头，说明他已经把这条线捋顺了。咱们现在冲过去问‘生意能不能做’，显得多外行？但要是以‘政策咨询’名义进去，先摸清经委对桶装水行业的定位——是民生工程？还是普通商品？审批卡在哪？税收怎么算？等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拿到手，再回头找张建川谈合作，您猜他会怎么看您？”妻子突然开口：“那……我们是不是还得找人验水质？”伊文仲赞许地点头：“嫂子提醒得好。明早我就去市防疫站，找我当年一起搞过灭鼠运动的老刘。他现在管水质监测科，只要带两瓶白云山矿泉水过去，他肯定帮忙测pH值和菌落总数——这年头谁敢说桶装水不讲究卫生？但凡有个数据在手，咱们和张建川谈加盟费时，腰杆子就比别人硬三分。”加林山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月牙形指甲痕。他盯着那痕迹，忽然想起七年前女儿撕退伍证时，自己也是这样死死掐着手心，才没冲上去抢回那叠纸。“运成，”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如果张建川真把这生意交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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