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仲话音刚落，加林山就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茶几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都晃出一圈细纹：“对！就是这意思！他要是明天能见着人，我今晚回去就立刻让娅娅把张建川的电话、住址、工作单位全翻出来——连他常去哪家咖啡厅、几点钟爱坐哪个位置，我都让她写清楚！”老婆斜睨丈夫一眼，忍不住嗤笑：“你当人家是街边卖糖水的？随叫随到？再说了，你女儿跟人家处了七年，连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没摸透，现在倒好，急吼吼要替人安排会面，也不怕人家嫌你唐突。”加林山却不恼，反而咧嘴一笑，眼角褶子堆成三道深沟：“嫂子，你不懂。他要是真如运成说的那样，手里攥着益丰、珠海张建川、广州童衡这几块硬牌子，又肯把桶装水这盘大棋往咱们广州城里摆，那他根本不是怕人找，是怕没人识货！他敢把路铺到家门口，还亲手递了把钥匙过来，说明什么？说明他认准了——这事非得咱们来干，别人干不转，也干不稳。”伊文仲没接话，只是缓缓起身，踱到阳台边，推开铝合金窗扇。夜风裹着东濠涌的湿气扑进来，远处二沙岛灯光浮在珠江水面上，像一串被水浸软的金箔。他望着那片浮动的光，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陪厂里领导去深圳蛇口参观，站在招商局大楼顶层往下看，集装箱码头上吊臂如林，叉车奔流如蚁，那时他就觉得，时代不是在走路，是在跑，而且是赤脚踩着滚烫铁轨往前冲。可自己呢？守着区属企业那台锈迹斑斑的老锅炉，听它喘气、漏气、年复一年地修修补补，直到去年年底，人事科长把他叫进办公室，递来一张薄薄的《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纸页边缘还沾着点红印油，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他转过身，指节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却极沉：“哥，你信不信，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能拿到张建川的亲笔手写地址和联络方式？”加林山一怔：“你……有门路？”“没有。”伊文仲摇头，“但我有两张名片——一张是市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老同学王志远的，另一张，是暨南大学党办那位表叔的。我打个电话，就说‘有个朋友想捐二十台饮水机给校医院’，再加一句‘附赠全年桶装水供应’。您猜怎么着？王志远肯定立马回电问‘哪位朋友’，表叔那边更绝，直接让我把饮水机型号、水质检测报告、公司资质复印件传真过去，明早八点前，他办公室有人等。”老婆听得直咋舌：“这么快？”“不是快，是饿。”伊文仲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机关和学校这两年经费卡得紧，但干部体检、学生饮水安全、后勤评比，哪样不写在红头文件里？他们缺的不是钱，是理由——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经得起审计、还能顺手做成政绩的理由。张建川给的不是生意，是入场券。而我，只消把这张券撕开一角，递过去，他们就会主动把整张门推开。”加林山静了三秒，忽而大笑，笑声里竟带点哽咽：“运成啊运成，你这话要是搁十年前，我定说你疯了。可今天……我信！我信你这张嘴能把珠江水说成矿泉水，把废铁厂说成新经济试点！”话音未落，客厅角落那只老式座钟“当”地敲响十下。钟声余韵未散，伊文仲已拿起电话，指尖在拨号盘上停顿半秒，旋即果断按下。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尖上。加林山屏住呼吸，连老婆都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王哥？是我，伊文仲。”伊文仲语气平和，像聊天气，“打扰了。刚听闻贵局今年在推‘健康办公环境示范单位’创建，特别关注饮用水安全这一块……对，对，我有个朋友，做矿泉水源头直供的，愿意无偿为市府机关提供首批二十台智能温控饮水机，配套全年桶装水，水质报告、生产许可、卫生批件齐全，随时可查。哦？您问他是谁？——张建川，汉川人，现任珠海益丰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嗯，名字可能陌生，但他旗下代理的‘云岭泉’桶装水，去年已在深圳宝安区政府、东莞海关试用三个月，零投诉。……好，好，我马上把资料发您邮箱。王哥，这份心意，算我替朋友先表个态——不求立竿见影，只盼为咱广州的干部喝上一口放心水，尽点绵薄之力。”挂断电话，伊文仲没看加林山夫妇，径直走向书房。五分钟后，他捧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硬壳册子，封底烫着褪色的金色小字：《广州市工商企业名录（1990年版）》。他翻到“饮”字部，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铅字，最终停在一行——“广州市越秀区恒源纯净水厂（筹建中）”，旁边手写补注：“负责人：张建川；地址：七羊新村12栋302室；联系电话：待续”。加林山凑近一看，喉结上下滚动：“这……这本子你留了十年？”“不。”伊文仲合上册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去年十一月，我在市档案馆旧档室翻出来的。当时只觉这名字耳熟，便抄了下来。今早吃饭前，我又去了一趟，把‘恒源’两个字圈了出来，还查了它隔壁的‘宏达塑料制品厂’——那家厂子上个月刚注销，厂房空置，水电全通，临街，双车道，离七羊新村步行五分钟。”老婆倒抽一口冷气：“你……你早就算好了？”“算？”伊文仲终于笑了，那笑容却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锋利而冷，“我只是没忘——当年厂里搞‘优化组合’，第一个被劝退的老师傅，就是恒源厂前身那个小作坊的创始人。他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