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你打算怎么干？”伊文仲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铝合金窗扇——二十年前这玩意儿还是稀罕物，如今已锈迹斑斑。窗外东濠涌水面浮着几片木棉絮，粉白相间，像被揉皱的请柬。远处珠江新城方向，几台塔吊的钢铁臂膀正缓缓转动，在渐暗的天幕下划出巨大而沉默的弧线。“第一件事，”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注册公司。名字就叫‘涌泉’——取东濠涌之‘涌’，取饮水思源之‘泉’。注册资本不能少于五十万，全部现金实缴。”加林山倒抽一口冷气：“哪来这么多钱？”“您那套七羊新村的房子。”伊文仲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抵押给市建行。利息按五年期贷款算，每月还三千五。剩下的钱，二十万用来买第一批饮水机样机，十万租仓库兼改装送水车，五万办卫生许可证和桶装水QS认证，剩下五万……”他顿了顿，“存着，等张建川放出第一批代理名额时，直接交保证金。”妻子终于忍不住：“文仲！那房子是你哥嫂半辈子心血！”“所以才更要押上去。”伊文仲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嫂子，您摸摸自己心口——现在跳得快不快？是不是比当年嫁给您哥时还快？这就是机会敲门的声音。房子押出去，咱们就真把自己绑在这条船上，再没退路。张建川要是骗子，咱们输光；可要是真的……”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皱纹，“您猜他为什么选中童娅姐弟？就因为他们没房产没积蓄，反而最敢拼命。咱们现在比他们多套房子，但缺的正是这份豁出去的狠劲。”加林山久久凝视着表弟。暮色渐浓，伊文仲半边脸隐在暗处，另半边却被窗外最后一线天光镀上金边，竟有几分肃穆。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老家祠堂，族长指着族谱上“林”字旁新添的朱砂小点，说那是血脉重新活过来的印记。“运成，”加林山喉头哽咽，却强行压低声音，“你今晚别走了。”伊文仲愣住。“我让娅娅煮宵夜。”加林山朝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立刻起身走向厨房，“她包的虾饺，皮薄得能透光。你尝尝，就知道为什么张建川宁愿绕这么大圈子——有些东西，捂热了才能生根。”厨房传来剁馅儿的笃笃声，节奏分明。伊文仲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盖过了东濠涌的水声，盖过了远处工地隐约的打桩声，最后只剩下一种声音：无数个清晨他蹬着永久牌自行车穿过海印桥时，链条与齿轮咬合的铿锵声——那是他人生里最熟悉、最踏实的节奏。妻子端着青花瓷盘出来时，蒸汽氤氲了镜片。伊文仲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盘沿微烫的温度，忽然想起今早在海印电器总汇，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正把最后一台库存的松下录像机推进纸箱。那小伙子哼着邓丽君的《甜蜜蜜》，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而纸箱侧面用黑墨水写着：“ 童衡集团试销样机”。原来早有人把日子刻进了时光的缝隙里。他低头咬下第一只虾饺，鲜甜汁水在舌尖爆开。加林山默默给他倒了杯啤酒，泡沫细腻绵密，沿着杯壁缓缓爬升，像一道无声的潮汐。“哥，”伊文仲咽下食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天我去市建行前，先陪您去趟七羊新村。”加林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表弟要去哪儿——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三单元402室，防盗门上还留着去年台风刮坏的凹痕。门把手被无数双手磨得锃亮，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擦拭的勋章。“好。”加林山举起酒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敬……还没开始的时代。”两只玻璃杯轻轻相碰，清越一声响，震落窗台上几粒木棉絮。它们飘向窗外，飘向东濠涌，飘向更远的地方——那里珠江奔流不息，正把无数个“涌泉”公司的名字，悄悄卷进它浩荡的浪涛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