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还贴着那张被撕开又抚平的毕业证复印件。他走出厂医院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初秋的阳光金灿灿的，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没回锅炉房，而是拐进胡同深处一家小杂货铺，买了包最便宜的纸烟，又买了两盒火柴。回到四合院，他没进自家门，径直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肩头。他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燃火柴，橘黄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他低垂的眼睫。他没吸，只让那点微光，在唇边明明灭灭。火柴燃尽，烫了手指。他甩掉余烬，又划一根。第二根火柴燃尽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树听：“原来不是她不要我……是有人，把我想要的，提前烧成了灰。”第三根火柴燃起，他终于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可咳着咳着，他竟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却奇异地，不再有从前那种溺水般的绝望。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肩头。陈雪茹不知何时站在了树影里，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穗饱满的玉米，金灿灿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烟不好。”她声音清亮，像山涧泉水，“尝尝这个。”她掰开一穗玉米，露出整齐饱满的金黄籽粒，递到他唇边。阎解成怔怔看着那穗玉米，又抬眼看向陈雪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额前碎发上跳跃，也落进她清澈的眼睛里，亮得惊人。他没接玉米，却伸出那只布满煤灰与烫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她递来的一粒。玉米粒饱满，微凉，带着阳光与泥土的清香。他把它含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开，甘冽，醇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可动摇的真实。远处，锅炉房方向隐约传来悠长的汽笛声，一声，又一声，穿透秋日澄澈的蓝天。阎解成仰起脸，让阳光直直照在脸上。他慢慢咀嚼着那粒玉米，喉结滚动，吞下。然后，他抬手，把那支没抽完的烟，彻底摁灭在粗糙的槐树皮上。火星熄灭，一缕青烟袅袅散去。他低头，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撕开又抚平的稿纸，展开。阳光下，“于莉”两个字依旧清晰，可那道裂痕，已被他用铅笔细细描了一遍，变成了一道倔强的、向上的弧线。他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将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正的纸块。然后，他把它轻轻放进了陈雪茹的竹篮里，压在那几穗金黄的玉米之下。篮子很轻。可当他直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望向远处升起炊烟的屋顶时，肩膀，第一次显得那么宽，那么稳。像一堵墙。而墙后面，是正在抽穗拔节的玉米田，是沉甸甸压弯枝头的豆荚，是灶膛里永不熄灭的、温暖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