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泛黄的纸——是当年阎解成小学毕业证的复印件。“拿着。锅炉房老赵头，是我当年的工友。性子倔，但认理。我明儿一早去找他，你下午三点，直接去报到。”阎解成没接，只盯着那张毕业证复印件上自己七岁的小脸，圆嘟嘟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爸，”他忽然问，“您当年……有没有特别想一个人，想得睡不着觉，想得把人家家门口的砖缝都数清楚？”阎埠贵的手顿住了。他望着儿子，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染缸，有痛，有悔，有三十年前某个雪夜踩碎冰面时的狼狈。他没回答，只是把铁皮盒往儿子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记住，解成，”他在门槛处停住，背影佝偻，“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心里长了根刺，还非当宝贝供着。那刺扎得越深，血流得越多，人就越不像个人。”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阎解成独自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铁皮盒，盒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慢慢打开盒盖，取出那张毕业证复印件，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照片上那个孩子笑得毫无阴霾，而此刻镜框玻璃映出的，是一张被生活揉皱的脸。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前。掀开盖子，最上面压着本《电工基础》，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槐花。他把毕业证复印件垫在书下，又从箱底摸出个粗陶小罐——是陈雪茹前年送他的，说是用院里那棵老槐树的花蜜酿的，一直没舍得开。他拧开盖子，舀了一小勺蜜，金琥珀色的稠液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然后，他拿起那半块麦芽糖，放进罐中，轻轻搅动。糖块在蜜里缓缓融化，甜香混着槐花清气，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阎解成穿着洗得发灰的工装，站在锅炉房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沉闷的轰鸣和铁锹刮擦煤渣的“嚓嚓”声。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没敲门，径直推开。热浪裹着煤灰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起眼。炉膛里烈火熊熊，映得整个屋子橙红一片。一个穿着油污厚棉袄的老头背对着他，正用长铁钩拨弄着火苗，听见动静，只侧了侧脸，下巴朝旁边一努：“新来的？去，把东墙第三垛煤搬过来。码齐了，再扫地。扫不干净，今晚别想吃饭。”阎解成没吭声，挽起袖子，走向那垛一人高的黑煤。煤块棱角锋利，蹭得手腕火辣辣地疼。他弯下腰，双手抱住一块，稳稳抱起。煤灰簌簌落在他睫毛上，落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又苦又涩。可就在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锅炉房西墙——那里挂着一块木牌，用炭条写着当日值班表。最底下一行，龙飞凤舞签着个名字：赵守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刚添上去的，墨迹未干：“代班：阎解成。试用三天。”阎解成抱着煤块，脚步没停，却在经过那块木牌时，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灼热，带着煤灰与铁锈的味道，粗粝地刮过喉咙，直抵肺腑。可这一次，他没觉得呛。三天后清晨，天刚蒙蒙亮，锅炉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冲进来，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直扑到正在铲煤的阎解成面前：“阎师傅！求您帮帮忙！我家孩子烧得说胡话了，卫生所大夫说要打退烧针，可针剂没了！听说……听说您认识厂医院的老刘头？！”阎解成手中的铁锹顿住。他认得这女人——是后院李红兵家隔壁，做裁缝的王婶。孩子叫小宝，去年还在院里追着他喊“阎叔叔”，非要看他钳工班车出来的螺丝钉。他放下铁锹，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王婶，您带我去。”他跟着王婶一路小跑，穿过三条胡同，冲进厂医院后巷。老刘头果然在自家小院里浇花，听见动静，叼着烟斗转过身。阎解成没寒暄，只把手上沾着煤灰的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静静摊开——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锃亮的铜螺丝，螺纹细密，顶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蓝色淬火光泽。老刘头烟斗顿在半空，眯起眼，盯了三秒，忽然笑了：“哟，这‘八分螺’……是用咱厂新进的‘三号钢’打的吧？”“嗯。”阎解成点头，“赵师傅教的。”老刘头哈哈一笑，转身进屋，不多时拿出个小药瓶：“拿去。青霉素，三支。记我账上。”王婶千恩万谢地抱着药跑了。老刘头却把阎解成拽进屋，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全是各种型号的螺丝、垫片、小弹簧。“小子，”他拍拍阎解成肩膀，“赵守业那老倔驴跟我说了，你夜里不睡觉，就蹲在锅炉旁，用火钳在煤渣上练划线、练錾刻……这手艺，搁以前，够进‘京师造办处’了。”阎解成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煤灰和细小烫伤的手，没说话。“不过嘛，”老刘头忽然压低声音，从盒底抽出张折叠的纸，“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阎解成呼吸一滞。老刘头把纸展开——是一张模糊的旧信纸影印件，抬头印着“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关于职工许大茂1962年3月涉嫌私藏厂内报废铜料一事，经查属实，予以警告处分，材料存档。”日期，赫然是于莉相亲宴前一周。阎解成的手指死死抠进纸边，指节泛白。老刘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事儿，当年压得死紧。许大茂能过关，全靠有人替他‘活动’。那人姓什么，档案上没写……可那年头，能替他把这事儿按下去的，整个厂里，掰着指头也数不出三个。”阎解成慢慢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收进胸口口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