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呢?”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管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回老爷,天刚亮就有信儿了!船…船队回来了!说昨夜那场风雨,眼看就要遭殃,可就在最危急的时候,风向突然就变了!变得那个顺啊!简直是老天爷开眼!船队不仅没事,还比预期早了大半天靠岸!那批南洋货…完好无损!码头那边都传疯了,说周老爷您洪福齐天,连海龙王都给您让路!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这下可发大……”
管家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周老板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加惨白,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种比倾家荡产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
“洪福齐天…海龙王让路…”周老板喃喃自语,抱着乌木小匣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代价…这就是代价…头发…她们的头发…”他猛地低头,死死盯着怀里的匣子,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黄金,而是九颗血淋淋的人头。
“滚!都给我滚出去!”他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抓起手边一个碎裂的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管家和仆役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周老板一人。他颓然倒在椅子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浓密的头发,指尖却传来一阵诡异的、如同被无形火焰灼烧般的幻觉痛楚。他猛地缩回手,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九日…当票上写的九日!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九日后,又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站起身,发疯似的在狼藉的地上翻找起来。
“当票…那张当票呢?!”他嘶吼着,双手在破碎的瓷片、散乱的衣物中疯狂地扒拉,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那张枯黄的、带着诡异符文的纸片,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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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骚动和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开来,自然也波及了城东相对清静些的柳叶巷。
巷子深处,一座破败的小院。院墙低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几根细弱的竹子病恹恹地立在墙角。院门虚掩着,门板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院子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人正焦躁地踱步。他叫柳文卿,面容清瘦,眉宇间原本该有几分读书人的清朗,此刻却被浓重的愁云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所笼罩。他的青衫袖口已经磨破,肘部打着不显眼的补丁,脚下的布鞋也沾满了泥泞。他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刚从城西的“望江楼”回来。那里是临州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本地生员们常去聚会、探讨学问、甚至提前疏通关节的地方。今日那里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即将到来的秋闱,以及学政大人私下透露的某些“偏好”和“风向”。柳文卿听着那些高谈阔论,看着同窗们或自信满满或四处钻营的样子,心里却如同压着一块巨大的寒冰。
他苦读数年,自认才学不输于人。可家徒四壁,无钱打点。父亲早亡,寡母日夜操劳,熬干了心血,前些日子终于病倒,缠绵病榻,每日所需汤药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连为母亲抓药的钱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去购买那些据说学政大人“极为欣赏”的孤本善拓,或是去拜会那些能递上话的“前辈名流”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柳文卿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狠狠砸在身旁一根摇摇欲坠的廊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母亲在病榻上压抑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难道就因为无钱打点,就要让十年寒窗付诸东流?让病榻上的母亲永远看不到儿子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油头粉面的胖男人挤了进来,是隔壁巷子有名的破落户兼包打听,绰号“滚地鼠”的孙二。他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脸上堆着夸张的同情和一种秘而不宣的兴奋。
“哎哟喂,柳相公!您这是怎么了?愁成这样?”孙二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是为秋闱的事儿吧?嗨,这事儿闹的!小弟我今儿个在城南,可听了个天大的奇闻!周扒皮家的事儿,您听说了没?”
柳文卿此刻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听这些市井八卦,不耐烦地挥挥手:“孙二,我正烦着,没空听你嚼舌根。”
“别介啊柳相公!”孙二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凑得更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柳文卿脸上,“这事儿可邪门!周扒皮家那九个如花似玉的姨太太,一夜之间,全变秃瓢了!跟庙里的姑子似的!还都疯了!满大街跑!啧啧啧,那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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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卿闻言一愣,眉头皱得更紧:“有这事?怕是犯了什么恶疾吧?”他虽不信鬼神,但这等怪事听着也觉心惊。
“恶疾?嘿嘿!”孙二小眼睛里闪烁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