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子…当铺…”柳文卿心头猛地一跳。那个地方他隐约知道,是城西最荒僻、最杂乱的一角,白日里都少有人去,更别说夜晚。孙二的话如同鬼魅的低语,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力,钻进了他因绝望而变得异常脆弱的心房。拿头发换黄金?这简直匪夷所思!可周扒皮的船队安然归来,他家的姨太太又确实一夜秃头疯癫……这诡异的巧合,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紧绷的神经。
“头发…换黄金?”柳文卿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
“可不嘛!”孙二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柳相公,您想想!头发算个啥?掉了还能长!可功名呢?那可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大事!一辈子就几回机会?错过了这次秋闱,您还得再等三年!令堂的病…还能等三年吗?”
“三年…母亲的病…”柳文卿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孙二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是啊,头发算什么?比起功名,比起母亲的性命,几根头发算得了什么?
“那当铺……”柳文卿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当真…什么都收?”
孙二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市侩的精光:“收!怎么不收?听那小厮说,那当铺的规矩邪性得很,专收人心里头…最‘那个’的东西!周扒皮收的是他姨太太的头发,您柳相公满腹经纶,一身正气,要当,那不得当点更‘值钱’的?”他凑到柳文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蛊惑道,“您想想,您身上最不值钱、最碍事的是什么?不就是读书人那点…‘酸气’吗?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清高自守!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换您老娘的药?能换您金榜题名、平步青云?要是能拿这点‘酸气’当了,换个功名富贵,那才叫真本事!”
“酸气…仁义礼智信…”柳文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孙二口中那轻飘飘的“酸气”,是他二十年来寒窗苦读、立身处世的根基!是他心中自认高于芸芸众生的骄傲所在!可此刻,在母亲痛苦的咳嗽声和功名无望的绝望面前,这根基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值一提!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动摇和某种黑暗诱惑的浊流,猛地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最不值钱…最碍事…”他眼神空洞地重复着,清俊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和挣扎的扭曲。孙二的话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将绝望催化成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滚地鼠孙二看着柳文卿失魂落魄的样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又假惺惺地劝了几句“好好想想”,便借口有事,溜出了小院。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临州城上空,酝酿着一场新的风雨。柳文卿独自站在破败的小院里,如同泥塑木雕。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屋内传来,每一声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磨破了袖口的青衫,又想起白日里在望江楼所见,那些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的同窗,他们谈论着即将到手的功名,语气中带着志在必得的轻松。
一股强烈的、带着腥味的愤懑和不甘猛地冲上头顶,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清高?骨气?能值几钱银子?能换几帖药?能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正眼瞧我吗?”他对着虚空低吼,声音嘶哑,眼神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只要能中!只要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让我柳文卿扬眉吐气!这点‘酸气’,当了又如何!”
他猛地转身冲进屋内。病榻上的老妇人形容枯槁,昏昏沉沉。柳文卿跪在床边,看着母亲灰败的脸色,心如刀绞。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替母亲掖好被角,指尖却在触碰到那粗糙的被面时猛地缩回,仿佛上面沾着滚烫的烙铁。
“娘…您等等…儿子…儿子这就去给您挣个好前程!”他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他不敢再看母亲,踉跄着起身,几乎是夺门而出,一头扎进了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之中。
雨,终于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城西雨巷深处,那盏暗红色的灯笼,在凄风冷雨中幽幽亮着,如同巨兽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走向它的猎物。
沉重的乌木门被柳文卿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推开。当铺内凝滞、陈腐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混合着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墨味。柜台后,那年轻的掌柜依旧坐在那里,苍白的手指正轻轻拂过算盘上乌黑的骨节珠,发出细微的“喀哒”声。油灯暗红的光映着他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角落里,老账房舔笔的“沙沙”声和学徒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