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专注。他走向那个被药味包裹的、微弱蠕动的“食材”,如同走向一个必须完成的、冰冷的仪式。手,稳得可怕。刀光落下……
“漱玉斋”内,灯火辉煌,却亮得有些刺眼,将满室珠光宝气和一张张因期待而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如同戏台上的脸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熏香、酒气与难以言喻的紧张亢奋的奇异氛围。主位的王侍郎,更是坐立不安,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紫檀桌面,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通往厨房的雕花门,里面仿佛锁着他通往长生仙境的唯一秘径。
终于,门无声地滑开。陈砚斋亲自捧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纯金穹顶的器皿走了进来。他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紧抿,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他机械地将金罩放在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无数道贪婪、好奇、疯狂的目光聚焦在那金罩之上。陈砚斋的手放在罩顶冰冷的金钮上,微微停顿了一瞬。这一瞬,他脑中闪过那青紫蜷缩的微小身体,闪过刀刃切入的瞬间……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他猛地用力,揭开了金罩!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穹顶之下,并非想象中的热腾腾菜肴,而是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盏内盛满淡琥珀色的、微微颤动的凝脂冻状物。凝脂之中,赫然“镶嵌”着一个蜷缩的、完整无缺的、形如五月胎儿的物事!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粉红色,栩栩如生,小小的手指、脚趾清晰可见,双目紧闭,仿佛只是沉睡着。琉璃盏四周,精心点缀着艳丽的红芍药花瓣和翠绿的嫩芽,极致的“生”与这凝固的“死”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度清冽又极度醇厚、仿佛凝聚了生命最本源精华的奇异异香,瞬间霸道地席卷了整个房间,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嘶……这……这……”有人惊骇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侍郎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枯瘦的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他猛地拿起玉箸,毫不犹豫地伸向那琉璃盏中“胎儿”的头部。玉箸的尖端,精准地戳破了那层半透明的“皮肤”。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就在玉箸刺破那半透明表皮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粹、仿佛带着生命初啼般悸动的异香,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爆发!那香气仿佛有生命,带着一种妖异的穿透力,瞬间击溃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堤坝。
“嗬——”王侍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将箸尖上沾着的那点晶莹颤动的“冻肉”送入口中。他的动作引发了连锁反应。席间那些早已被欲望煎熬得双眼发红的权贵们,如同被解开枷锁的饿狼,纷纷伸出玉箸、金匙,争先恐后地扑向那盏中的“婴灵脍”。箸影交错,匙勺翻飞,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低喘和满足的呻吟。
“妙!妙啊!此味……此味……”一个富商语无伦次,闭着眼,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感官刺激而扭曲,泪水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神魂……我的神魂……飘起来了……”
“鲜!太鲜了!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先天之味!琼浆玉露算个屁!”另一位官员满脸潮红,如同醉酒,箸尖疯狂地在盏中戳取,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汁液。
整个“漱玉斋”陷入一种集体性的、癫狂的饕餮状态。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衮衮诸公,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对极致味觉的原始贪婪。他们撕扯、吮吸、咀嚼,发出各种不堪入耳的声响。有人狂笑,有人流泪,有人状若疯魔地挥舞着手臂。琉璃盏中的“胎儿”被迅速分解、消失,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冻汁和散乱的花瓣。
陈砚斋如同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幕人间地狱般的狂欢景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异香钻入他的鼻腔,却只让他胃里翻腾起冰冷的、无法抑制的恶心。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仿佛能听到,那被分食殆尽的琉璃盏中,有无数的、微弱的、凄厉的婴泣在回荡,汇聚成一片只有他能听见的、无声的控诉海啸,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裂。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微微晃了晃,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盛宴终散,留下杯盘狼藉和一片令人作呕的餍足死寂。仆役们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陈砚斋脚步虚浮地回到他那间斗室,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踉跄到角落的水盆前,疯了似的搓洗双手,冰冷的水花四溅。然而,无论怎么洗,那浓烈的异香和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