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山川而眠,拥星月入梦。
贺炎想了许久的逍遥自在。
……
清黄的光从头顶斜照下来,闯入这谷雨之前的山林。
有人信步悠闲地走来,独木桥上长着零落的花,独木桥下流着急匆的水。
这三个人长得竟是如此得相似,是兄弟,还是父子?
最前面走着的一个人,浑身都透着惬意与悠然,他像二十多岁的样子,带着游尽山川的自在。
有着天底下的最逍遥,最意气。
身后的一人,个子一下子矮了下去,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他只是看着背影,眸中没有什么神色,仿佛是天底下锦绣芳华也不值得他的惊鸿一瞥。
他的眼该是填满了静谧的月与星辰的光,人世间绝无仅有的美好。
最后的一个,多了也才八岁,他左顾右盼,想把走过的一切光阴都拥入自己的怀里,眼中的欢与喜如火般灼热。
稚嫩,就好像走过的路花开得更热烈了。
山顶有好风,可与日月齐肩。
只是向下看,就只有数不清的树叶了,将满山遮了个严实。
“山路远,远树风光好,好年岁难留,留不住少年意气,留不住三万天一瞬。”
小贺炎赞叹着,“这是诗吗?你自己写的?”
大贺炎明眸浅笑:“随口说的,说完就忘,管它诗不诗的。”
小贺炎问:“那你是说给谁听的?”
大贺炎随口回答:“说给这座山听,说给山上的花草树木,人鱼鸟兽听,说给来往的风雨,高悬的日月听。”
小贺炎闷闷地说:“我也想象你这样,每天都能在山上跑,去很多地方。”
大贺炎说:“但是你已经大了,不再像小孩子一样了。”
小贺炎不说话了。
“如果你已经大了,那我就该老了,说这话的人就该死了。”
语气调子是这样地不羁,说的话却是这样地……大逆不道。
“长大不是杀死童年的理由,趁你现在还没有失去小时候的色彩,肆无忌惮吧!”
小贺炎犹豫着:“嗯。”
又问:“你每天都是这样的吗?去各种地方。”
大贺炎小嘴一张:“这叫实现梦想。”
小贺炎向往地说:“我也有梦想。”
大贺炎不屑地说:“当医生,当老师,当军人,当警察?这些全都是放屁。”
小贺炎低声说:“可老师是这么说的……”
“因为你的老师没有梦想,梦想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它能让你的灵魂无坚不摧,让你的信仰永不熄灭,有了梦想,你的生命对于这个世界才有意义,而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一群人。”
小贺炎摇头:“不懂。”
大贺炎说:“等你长大后就懂了,别死盯着身份证户口本上的出生时期看。”
“嗯。”
又由感而发,念起了诗。
“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几何,不问时岁悠长,拔涉万水千山,人生有穷尽,远路无极时。但我多情依旧,感伤人情悲凉,欢喜天下盛世,看遍粉黛胭脂,还是独爱明月清稀,我前路自在。”
到底是有些才华的。
小贺炎问:“那我以后会变得和你一样吗?”
大贺炎说:“那可不一定,我只是从前自己的未来而已,并不是从前的自己,你做什么只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小贺炎不说话了,沉默片刻。
大贺炎说:“就好比你有一百颗糖,无论你选择吃哪一个,剩下的九十九颗还是你的,你可以选择的糖果不只有一个,你可以选择的未来也不只有一个。”
小贺炎点了点头。
“我有美梦,不过三千,周公不解,世人不知。我自清高,不梦繁华,一人一身,同风游,同雨停。我自悲叹,空梦无期,世事炎凉,梦里花落。豺狼虎豹烦我心,躲入清闲留自在,大梦无尽。”
贺炎知道,这是在说自己。
“反正我一身了然,无牵无挂,幼儿还小,也当无忧无虑。你呢?真的什么都放得下吗?”
“不管是爱还是恨,每一次的动摇,都是蚁群的啃食,你可以在蚁穴还未爬满高墙之时去爱去恨,也可以直到蚁群将万里长城啃尽了也无动于衷,你现在该想的是,你爱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你所认为的,到底是爱吗?”
是什么?
贺炎能够肯定的是,自己绝不是因为外在才喜欢洵云的。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他的善解人意,又或是那似乎能够容纳天与地的宽容。
还是说……
自己只是贪恋那一时片刻的不谙现实……
自己,到头来,由始到终,都是个懦夫。
自私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