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充满耐心,默默积蓄着力量。母亲吹熄灶间的灯,堂屋只剩我桌上这一盏油灯,光晕拢着书页,拢着梅瓣,拢着“丙午年正月初九”这几个字。墨迹已干透,在宣纸上微微凹陷,像浅浅的脚印。是啊,脚印。今日我们一群人,在田埂上留下杂沓的脚印;父亲他们,在更深的泥土里留下耕耘的脚印;而春天自己,也在时序里留下脚印——从梅花瓣到柳芽尖,从冻土开裂到溪水淙淙,一步一痕,从不虚踏,稳稳地走向盛放。
合上书时,夜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远处有守夜人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寂寥,却又莫名让人安心。这是人间沉入睡眠的平稳呼吸声,而春天,正在这呼吸里悄悄生长它的骨骼与血肉,默默酝酿着盛大的美好。吹灭油灯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出来了,清清冷冷一弯,挂在老梅枝头,清辉洒落。月光洗过的瓦当泛着青白的光,像一片片静止的波浪,静谧又美好。明天,当晨光再次染透窗棂时,田埂上的草芽又会长高一分,梅树将落尽最后的残花,而邢洲他们会扛着农具走向水渠,林悦她们或许会挎着新编的竹篮去采蕨菜,那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该启程返回城市,苏何宇的相机会对准新的风景。世间万物,一切都在流动,都在生长,都在奔赴各自的春天,各自的美好。
而我掌心这瓣梅,这页旧书,这个被油灯熏出暖光晕的夜晚,会像一枚精致的书签,轻轻夹进丙午年的春天里。当某年某日再度翻开,扑面而来的,会是今日所有的清风、所有的欢笑、所有破土而出的蓬勃声响。睡意渐浓时,恍惚又听见亮色冲锋衣那位那句带着特有腔调的调侃,在梦境边缘轻轻响起:“这春天啊——是东风写的请柬,是新芽盖的印章,是咱们这群人,热热闹闹赶赴的一场,人间最古老的宴席。”宴席永不散场,春光永不落幕。我们只是,在正月初九这个寻常日子,偶然闯进了它的后厨,瞥见了柴火正红,水汽蒸腾,看见春天这道大菜,正在时光的蒸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第一串鲜香的气泡。
案头的旧书又被风吹开了一页,这次停在杜甫的诗篇:“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笔墨之间,江山如画,岁月静好,满是温柔安然。我伸手抚平书页,指尖触到那瓣早已干枯的梅花,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冬夜,这料峭的春寒,这世间所有的等待与蛰伏,都是为了让我们在这样一个正月初九的清晨,推开木门,与一整个盛大的、生机勃勃的春天,撞个满怀。而这,便是“寻芳”的全部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