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抹霞光缓缓沉入远山,星星一粒粒浮出深蓝天幕,清冷又明亮。田埂方向传来隐约的嬉笑声,许是那些贪玩的孩子还在追逐流萤,不肯归家。春风穿堂而过,轻轻翻动案头书页,恰好停在陶渊明那句“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是啊,草木感知时令便奋力生长,泉水冰消雪融便欢快奔流。这天地间的生机从来不等谁,却也从不辜负每一份坚守与等待。正月初九这场寻芳,寻的哪里只是柳梢梅萼、草芽花信?寻的是冻土下那股蠢蠢欲动的蓬勃力量,是心底那份对崭新开始的虔诚期待,是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
母亲端菜上桌,热气模糊了她温和的笑脸,柔声说道:“洗洗手,吃饭了。明天该忙春耕了。”是啊,明日该忙农事,该奔赴新的忙碌与收获。但今夜,且容我再看一眼掌中书页间那瓣梅——它曾傲过霜雪,抵过寒冬,今又报过春信,此刻静静躺在“丙午年正月初九”的墨迹旁,像个温柔的句点,为冬日画上收尾;又像一个冒号,轻轻推开一个鲜活的、值得奔赴的春天。远处隐约传来邢洲哼的小调,那几位朋友的说笑声,林悦她们银铃般的嬉闹——这些声音与风声、虫鸣、灶火的噼啪声交织成网,轻轻兜住了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黄昏。原来“寻芳”从来不是远赴天涯,踏遍山河,而是学会在熟悉的风景里,认出那缕崭新的、毛茸茸的光,接住生活递来的温柔与欢喜。
晚饭后,村里渐渐热闹起来。不知谁家在院中燃起一小堆驱寒的篝火,火苗跃动,暖光四散。孩童举着竹竿缠棉纱做成的火把,在巷道里跑来跑去,火光跃动映亮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满是童真欢喜——这是此地“照田蚕”的古俗余韵,祈愿新年田蚕丰茂,五谷丰收。女人们聚在井边洗衣,捶衣声、笑语声、水花溅落声,交织在一起,敲打出春日傍晚特有的闲适节奏。我搬了竹椅坐在檐下,母亲泡了陈年梅子茶,酸甜温热,正好解白日行走的乏渴。父亲磕了磕烟斗,忽然开口:“你邢叔家的秧苗,今年出得齐整。”顿了顿又道,“人勤春早。”四个字,沉甸甸落进暮色里,道尽了生活的真谛。想起日间田埂上那些奋力生长的嫩芽,想起深色大衣那位说的“破土而出”,东风从来公平,洒下暖意与生机,可破土向上的力量,终究来自种子自身。这人间春色,从来都是一半天赐,一半人耕,唯有躬身耕耘,方能收获满园芬芳。
隔壁院里传来二胡声,咿咿呀呀拉着《孟姜女》的旧调子,琴声有些生涩,断断续续,该是陈家小孙子在练习,那孩子去岁秋日才开始学琴。但调子里有种笨拙的欢欣,像刚破土的嫩芽,颤巍巍的,却执拗地向着光亮生长,满是韧劲。沐薇夏举着那只七彩风车跑过巷口,风车在晚风里转成粉红的圆晕,灵动可爱。她身后跟着柳梦璃,手里那本《诗经》已合上,正仰头看刚刚亮起的第一颗星,眉眼沉静。她们看见我,轻轻挥挥手,没说话,只浅浅一笑,便消失在拐角。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朵悄然绽放的昙花,安静又美好,转瞬即逝,却留在心底。该有多少这样的瞬间,在春风里悄悄发生、又悄悄消散?像草叶上的露珠,像花瓣上的柔光,像谁无意间哼出的半句歌谣。它们太轻,太碎,成不了史书里的华丽篇章,却偏偏是春天最真实、最动人的肌理。
母亲收拾碗筷时轻声哼起歌谣,是《正月初九调》,词儿老得掉牙,调子却温软绵长,满是古朴的韵味。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温柔又安稳。我忽然觉得,这摇曳的灯影,井边的笑语,咿呀的二胡,乃至掌心那瓣已微微干缩的梅花,都是“春”的一部分——不是文人墨客笔下清雅疏离的“春”,是百姓烟火日子里鲜活的“春”,是必须用汗水、用祈愿、用一夜夜寻常灯火去喂养的、活生生的春,藏着踏实的幸福,藏着滚烫的生活。
夜渐深时,邢洲提着灯笼来找父亲商量开春开渠的事。两个男人蹲在檐下,借着微弱的灯光,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说着“水位”“秧田”“墒情”的农事家常,话语朴实,却满是对来年丰收的期盼。灯笼光晕染开一小圈暖黄,将他们花白的鬓角、粗糙的双手、膝上的补丁,都照得清晰又温和。那些简单的线条与朴实的话语里,藏着另一场更磅礴的“寻芳”——在泥土里寻找生计,在四季轮回里寻找安康,在平凡日子里寻找安稳幸福。我退回屋里,翻开那本旧书,日间夹进的梅瓣已微微蜷曲,香气淡到近乎无,但指腹摩挲过时,仍能感到某种细腻的凉意,像时光凝结成的琥珀,锁住了那日的春光与欢喜。
窗外,二胡声不知何时停了,孩童的火把也熄了,热闹的巷道渐渐重归宁静。只有风声,一阵接一阵,从远山缓缓吹来,穿过梅枝,拂过窗纸,带着露水与草根的清冽气息——那是春天在呼吸,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