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着火堆坐下,烤着冻僵的手脚。曲小梅从背包里掏出那盒海藻肥,撒了点进火堆里。火苗“噗”地窜高了些,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海草燃烧的味道,混着松脂的清香。
“这味儿能驱虫。”曲小梅说,“渔村晚上烧海草熏蚊子。”
果然,不多时地窨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草爬子、小虫子都不见了。
晚饭是烤窝头就咸菜,还有吴炮手带来的酱兔子肉。曹大林把兔子肉分给大家,自己只吃了半个窝头。他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那帮人——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想干什么?
“爹,”他开口,“那脚印和枪声...”
曹德海正在卷烟——把烟叶子搓碎了铺在纸条上,卷成个喇叭筒。他用舌头舔了舔纸边,粘上,然后凑到火堆上点燃。
“不是善茬。”老人吐出一口烟,“咱这山,太平了十几年,又要不消停了。”
吴炮手接过话头:“我瞅着像是‘溜山客’。”
“溜山客”是山里人对流窜猎人的称呼。这些人没有固定的猎场,走到哪儿打到哪儿,不讲规矩,不留后路。早年间山里多,后来公社管得严,少见了。这两年改革开放,管理松了,又冒出来了。
“要真是溜山客,得防着。”曹德海说,“这帮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正说着,地窨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摸向身边的武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接着,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陌生汉子,三十来岁,穿件破旧的军大衣,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他手里拎着杆土铳,铳口还冒着烟。
疤脸汉子显然也没想到地窨子里有人,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有人啊。借个火,行不?”
地窨子里的空气凝固了。火堆噼啪作响,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曹德海慢慢站起来,手里的猎枪没抬起来,但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哪条道上的?”
疤脸汉子目光扫过地窨子里的人,在看到曲小梅时停顿了一下,又移开:“打猎的。迷路了,瞅见这儿有亮光。”
“打猎的?”吴炮手冷笑一声,“晌午那两枪是你放的?”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老爷子耳朵挺灵。是,打了只狍子。”
曹大林盯着他手里的土铳——铳口有新鲜的血迹,还没干透。
“怀崽的母狍子也打?”他问。
疤脸汉子笑容僵住了。他身后又出现两个人,也都是三十上下,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三人堵在门口,地窨子里的光线被挡住大半。
“管得着吗?”疤脸汉子收起笑容,“山里的野物,谁打着算谁的。”
曹德海往前走了一步,七十岁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草北屯的猎场,有草北屯的规矩。怀崽母兽不打,这是老祖宗定下的。”
“老祖宗?”疤脸汉子嗤笑,“老头子,现在啥年代了?改革开放了知道不?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身后的矮胖子插嘴:“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咱们走咱们的。”
疤脸汉子点点头,往火堆这边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拿一根燃烧的松明子。就在这时,曲小梅突然站起来: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姑娘从火堆旁拿起那盒海藻肥,抓了一小撮,走到疤脸汉子面前。
“这位大哥,你们是不是在林子里转悠好几天了?”她问。
疤脸汉子警惕地看着她:“咋了?”
“身上痒不痒?”曲小梅把手里的海藻肥递过去,“草爬子咬的?抹点这个,消炎止痒。”
疤脸汉子愣住了。他下意识挠了挠脖子——确实,脖子上一片红疙瘩,都是草爬子咬的。在山里转悠三天了,没带药,痒得钻心。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撮海藻肥,闻了闻,一股子海腥味。“这玩意儿...”
“渔村的土方子,比清凉油管用。”曲小梅说,“抹上就不痒了。”
疤脸汉子将信将疑地抹了点在海藻肥在脖子上,果然,那股刺痒感减轻了不少。他脸色缓和了些,看了眼曲小梅:“谢了。”
“不客气。”曲小梅退回火堆旁,“山里讨生活都不容易。但规矩还是得守——你今天打了一只母狍子,可能就少了一窝小狍子。明年、后年,这山里的野物就越打越少。到最后,谁都没得打。”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却让疤脸汉子沉默了。他身后的瘦高个嘀咕:“这娘们儿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疤脸汉子骂了句,但声音没那么横了。他看了看地窨子里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土铳,忽然问:“你们是草北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