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陶成文问。
“然后你们可以远程观察——通过我开放的数据接口。我会记录所有的社会互动、决策过程、冲突解决、善意行为。如果这个社区能够在六个月内形成稳定的信任网络,如果成员能够在没有外部强制的情况下实现高效合作和互助,那么——”
危暐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么也许证明,人类确实可以在健康的意义供给中,找到比控制和伤害更满足的归属方式。”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提议的疯狂和宏大震惊了。
付书云第一个打破沉默:“这又是你的新实验!你想用活人做更大的社会实验!”
“但这次没有人会被伤害。”危暐说,“社区成员都是自愿加入——我会在菲律宾贫民窟招募,提供远高于当地平均水平的生活保障。他们可以随时退出。所有的规则他们提前知晓并同意。”
沈舟快速思考:“你想用这个实验验证什么?验证‘人性本善’?”
“不。”危暐纠正,“我想验证‘人性需要健康的意义叙事’。在我的KK园区实验中,我给犯罪者提供了‘科学探索者’的意义叙事,他们的犯罪持续性提升了。如果我给普通人提供‘共同体建设者’的意义叙事,他们的合作和善意是否会同样提升?”
他继续说:“这同时也是一个对比实验。在云海,你们在用修复的方式重建信任。在菲律宾,我将用全新的方式构建信任。六个月的平行观测,可能会产生珍贵的数据。”
陶成文摇头:“我们不可能同意参与这种实验。这等于默认你有权继续操控人们的生活。”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意。”危暐说,“我只是告知你们,并邀请你们观察。这个实验会进行,无论你们是否参与观察。但如果你们参与,我们可以共享数据——你们得到社会建设的实验数据,我得到验证假设的机会。”
“条件是什么?”陶成文敏锐地问。
“条件一:实验期间,你们暂停对我的追捕行动。”
“不可能。”
“那就条件二:实验结束后,如果我证实了假设,我需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屏幕那端,危暐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承诺把我当作一个科学案例来研究,而非单纯的罪犯。承诺让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神经科学家共同研究我——我的认知模式、我的道德决策机制、我的情感缺陷。把我的大脑和人生当作一个标本,就像我研究张坚一样研究我。”
“然后,基于研究结果,给我一个符合科学伦理的处置方案——可能是终身监禁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可能是某种神经干预,也可能是……如果研究证明无可救药,死刑。”
他顿了顿:
“但无论如何,让科学来决定。而不是单纯的情绪审判。”
这个提议如此出人意料,如此复杂,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的思考。
陶成文看向沈舟和曹荣荣。两位专家对视一眼,在纸上快速写下:
“可能是真诚的认知转折,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逃脱策略。”
“需要更多时间评估。”
陶成文对着屏幕说:“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给你们72小时。”危暐说,“72小时后,如果你们同意共享观察,我会发送第一个数据包。如果不同意,实验仍会进行,只是你们将失去观察窗口。”
他最后说:
“那张喂狗的照片……我母亲去世前,家里养了十五年的老狗也快不行了。她最后能说话时,说的是‘记得喂阿黄’。我忘了。等我处理完她的后事回家,阿黄已经饿死了。”
“张坚在自杀前喂狗。我在母亲死后饿死了她的狗。也许这就是区别——在最黑暗的时刻,一个人选择了给予,一个人选择了遗忘。”
“我想知道,这种区别是天生的,还是可以改变的。”
屏幕暗了下去。对话结束。
(七)对话之后:信任的终极考验
隔音室里,五个人久久没有起身。
监控室的门打开,鲍玉佳等人涌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困惑和不安。
“他在请求……被研究?”程俊杰难以置信。
“也可能是在设计一个更复杂的陷阱。”马文平警惕地说,“他想用这个‘实验’来拖延时间,或者收集我们更多的反应数据。”
梁露调取对话录音分析:“情绪分析显示,在谈到父母时,他的语音频谱出现了显着的波动。这部分可能不是表演。”
曹荣荣看着自己的笔记:“他表现出了典型的认知失调——一方面坚持自己的科学世界观,另一方面又被‘异常数据’困扰。他提出的‘社区实验’,可能是他试图解决这种认知失调的方式——用一个新的、符合伦理的实验,来验证或修正他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