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弄堂口亮起了灯。
三百余名织娘围坐在织机旁,老的教小的穿经线,年轻的给老的哼《归络调》。
机杼声、童谣声混在一起,像涨潮的江,漫过青石板,漫过铁丝网,漫进每个推开窗户的人心里。
苏若雪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写满字的毛边纸。
她捏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序言"二字上方。
窗外传来夜织队的哼唱,她忽然想起在嘉兴看到的场景——春桃掌心里的梅花绢帕,织机声里此起彼伏的呼吸。
她落了笔:"从前我们怕字被人查,所以把话藏在布里;如今我们怕心被人夺,所以要把话种进人心里。"
写罢,她叫来盲校的阿福。
少年摸着纸页上凸起的纹路,忽然笑了:"苏小姐,这页的'心'字,摸起来像织机上的梅花结。"
顾承砚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怀里的笔记本微微发烫。
他想起春桃说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娃,想起李阿婆的木缫车,想起董家寡嫂织机上的灶膛火——原来这张网从来不是他的,是这些人用织梭、用童谣、用每声活着的呼吸,一点一点织出来的。
此时,在顾家顶楼的小阁楼里,青鸟正低头整理近期截获的密电。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突然顿住——近半月送往南京的日方密电里,"江南民变征兆织工异常聚集"等词出现的频率,比上个月翻了三倍。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织队的机杼声正穿透夜色,像某种隐秘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这座被乌云笼罩的城市心口。
青鸟的手指在密电最后一页停了三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夜织队的机杼声裹着风钻进来,他突然扯松领口,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将密电推远半寸——那些"神秘歌谣传播布匹异象"的字眼,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像日本特务们抓挠着玻璃的指甲。
"青鸟?"
顾承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转身时撞翻了茶盏,青瓷碎片混着冷茶溅在鞋面上,他却顾不上擦,抓起密电就往顾承砚手里塞:"少东家,您看!
近半月南京那边的密电,全在绕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打转,连个'顾'字都没提!"
顾承砚接密电的手很稳。
他垂眸扫过那些生涩的日文译稿,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惊得青鸟喉间的追问卡在了半空。
"他们越是看不懂,越不敢轻举妄动。"顾承砚指尖划过"布匹异象"四个字,眼底浮起某种近乎温柔的锐利,"从前我总想着当提线的人,现在才明白——一张没有头的网,才是最可怕的网。"他将密电递给苏若雪,后者正捧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烟在她鬓边绕成小圈,"若雪你看,这'异象'是李阿婆织机上的云纹,'歌谣'是董家寡嫂哄小儿子睡的《归络调》。
我们没造什么反,只是把日子过成了他们读不懂的书。"
苏若雪的指尖抚过密电上的油墨,忽然轻笑:"倒像小时候读《论语》,先生说'百姓日用而不知',原来这'不知'二字,也能当盾使。"
青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他望着顾承砚眼里跳动的光,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少东家蹲在保育社的屋檐下,亲手撕了写满"联络暗号行动纲领"的手册,碎纸片被雨冲得满地都是,像落了一场雪。
此刻再看那堆被他视作珍宝的密电,忽然懂了:有些网,是不能用线穿的。
清明那日飘着牛毛细雨。
顾承砚扶着苏若雪下马车时,龙华寺的钟声正裹着纸灰飘过来。
苏若雪怀里的青团还带着余温,是她天没亮就起来蒸的,艾草香混着雨气钻进鼻腔,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若雪,清明的青团要蒸得软些,你爹胃不好。"
"阿娘,若雪带姑爷来看您了。"苏若雪将青团供在碑前,指尖触到碑上被雨水冲得发亮的"苏门陈氏"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雨,"他现在啊,会修织机,会教小囡识字,还会在暴雨天给保育社的孩子们盖被子......"
顾承砚站在她身侧,望着碑上模糊的刻痕。
他想起苏若雪说过,母亲是苏州绣娘,绣的并蒂莲能在阳光下看出深浅;想起昨夜她翻出压箱底的绣帕,帕角的梅花针脚细密得像星子。
雨丝落进他领口里,他却觉得暖,像是有双温柔的手,替他抹去了从前那些急功近利的锋芒。
归途经过片废弃桑园时,苏若雪突然拉紧他的衣袖:"承砚,你看。"
荒草齐腰的桑园里,几个身影正弯着腰。
她们的衣衫补丁叠着补丁,裤脚沾着泥,却都在认真地往土坑里填土——不是种庄稼,是补桑苗。
细弱的桑枝被她们用竹片固定着,像一群歪歪扭扭的小娃娃。
"这里早没人养蚕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