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频仪的指针猛地跳了三格。
他垂眸遮住眼底暗涌,从怀里摸出块烤红薯递过去:"大娘手巧,这红薯您留着。"转身时,靴底碾过片烧焦的布角——上面的樱花纹还剩半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深夜,苏若雪的书房灯又亮了。
她握着顾承砚送来的测频仪记录,纸页上的波动曲线像片蜷着的蚕。
窗台上的蚕盒里,幼蚕正啃着新换的桑叶,沙沙声里混着极轻的"笃笃"——是阿菱的蚕在敲盒盖,三下,很轻,很稳。
她摸出母亲的日记本,翻到那页浮现字迹的地方。
墨迹里的蚕沙在月光下泛着细金,像撒了把星星。
案头的狼毫浸在墨汁里,她忽然想起顾承砚下午说的"要让蚕卵跟着人流走",想起青鸟信里提到的"碳化军毯纤维"。
笔锋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时,窗外的桑园传来极轻的响动——是新一批蚕卵在壳里蠕动,是无数个梦正破茧的声音。
苏若雪的狼毫笔悬在宣纸上足有半柱香,笔尖的墨珠终于"啪"地坠下,在"铜片夹层"四个字上洇开个深褐的圆。
她望着案头那半枚拆碎的蚕盒——竹编外壳被小刀划开,露出内里新嵌的极薄铜片,表面用刻刀雕出的槽道细如发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若雪姐?"阿秀端着药盏推门进来,见她指尖沾着铜屑,"您又熬大半夜?
大夫说..."
"阿秀,你听。"苏若雪突然抓起铜片,轻轻叩了叩。
脆响里混着丝缕余韵,像春蚕啃叶的沙沙声里藏着根银线,"这是《归络调》的尾音。"她将铜片按回蚕盒夹层,"母亲日记里写'丝脉通于胎息',我总想着,或许蚕宝宝的足音能当钥匙——"她指腹抚过槽道,"这些纹路就是共鸣腔,等幼蚕爬过,足尖震动会顺着槽道激出特定频率..."
阿秀的药盏在掌心晃了晃。
她想起昨日苏若雪蹲在蚕房,举着放大镜看幼蚕爬动,睫毛几乎要扫到玻璃:"你看它的腹足,每步都是三短一长,和'提综'暗号的节奏像不像?"此刻再看那枚铜片,槽道竟真的依着幼蚕爬行轨迹雕成,"可您昨晚才说要改蚕盒,怎么今早就..."
"阿菱的梦。"苏若雪将蚕盒捧在掌心里,"她说梦见蓝布衫阿姨敲三下盒盖,和'提综'暗号一样。"她低头时,木簪上的蚕茧银饰擦过盒面,"我娘当年在蚕房教课时,总穿蓝布衫。"
阿秀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想起上个月在窖底发现的陶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育蚕手札》,每本扉页都有"苏婉如"的娟秀字迹——那是苏若雪早逝的母亲。
"去把新蚕盒搬去学堂。"苏若雪将最后一枚铜片按紧,"今天教'双经绞罗'的手势。"她理了理月白衫角,发间银饰在晨光里闪了闪,"我要试试,这些小机灵鬼会不会跟着《归络调》打拍子。"
春蚕学堂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十二双眼睛紧跟着苏若雪的手。
她的食指与中指交叠成蝶,在虚空中划出两道银线:"双经绞罗要左引天光——"话音未落,突然哼起半句《归络调》,尾音像被风揉碎的蝉鸣。
第一排扎歪辫的阿菱突然坐直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竟和苏若雪的哼唱同频。
第二排穿灰布衫的小柱子歪着脑袋,跟着她的节奏动起手指。
当苏若雪说到"右渡寒潭"时,阿菱的声音突然脆生生响起来:"左引天光,右渡寒潭!"
三十双眼睛唰地转向她。
阿菱的耳尖瞬间红透,却没躲,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昨晚...蚕仙婆婆在梦里教我的。"她举起蚕盒,幼蚕正顺着槽道爬动,足音"笃笃",和她的话音叠在一起。
苏若雪的呼吸顿了顿。
她看见阿菱腕上的淡粉伤疤被阳光镀成金色,像片新生的桑叶。"阿菱说得对。"她笑着摸了摸女孩的发顶,"这是咱们春蚕学堂的新口诀,要传给更多小伙伴,好不好?"
"好!"十二道童声撞在竹帘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顾承砚的金丝眼镜在商会会客室的玻璃上投下菱形光斑。
他推了推镜框,将"童稚纺织启蒙工程"的申报书推到工部局秘书面前:"战时儿童需要劳动教育,贵局的'民间生产鼓励政策'里,可没说不许教孩子织围巾。"
秘书翻到附录的英国慈善组织邀请函,眉梢挑了挑:"顾少东倒会找帮手。"
"总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肚子学手艺。"顾承砚指尖敲了敲"劳作补贴"那栏,"您看这预算,买蚕种、竹编材料,再添几车桑叶——都是为了培养未来的纺织工匠。"他忽然笑了,"听说大岛课长最近在推广'日华共荣纺织班'?
咱们这启蒙班,也算响应皇军号召不是?"
秘书的钢笔尖在"批准"栏顿了顿,最终重重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