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啊!”孩子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踝,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消……消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死里逃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哥!哥!你看!印子!那个鬼印子!它……它没了!没了!”他语无伦次地叫着,激动地伸出那只脚,在黑暗中拼命地蹬着,似乎想让我看得更清楚。
我心头猛地一震,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借着脚边那三炷香极其微弱的一点红光,我死死地看向他的脚踝——
惨白的皮肤上,干干净净!那五个狰狞的、如同附骨之疽的乌青指痕,连同那个残缺的小指印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我一把将孩子冰凉的小身体紧紧抱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揉碎。他也在放声大哭,那是压抑了太久后宣泄的哭声,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喜悦。冰冷的河水、粘稠的黑暗、浓重的水腥气……这一刻都仿佛不再那么可怕。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重复着,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在我怀里剧烈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哥……刚才……刚才船沉下去的时候……我……我好像听见……听见水里……有人说话……”
我拍着他后背的手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极致!
“说……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孩子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神还有些恍惚,带着一种奇异的困惑,小声地说:“听……听不太清……好像……好像是……‘谢……谢……’?”
“谢谢?”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这河水、比这黑夜更深的寒意,倏地从脚底板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一个模糊的、被尘封在记忆角落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极其蛮横地撕裂了眼前的黑暗,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三年前!也是夏天,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雨!
瓢泼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像发怒的巨龙咆哮而下。村后那片乱葬岗——那埋葬着无数无名枯骨、连村里最胆大的汉子都绕着走的荒地——被狂暴的山洪冲垮了一大片!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断裂的朽木、破碎的陶片,还有……还有不知从哪座坟里冲出来的森森白骨,顺着暴涨的河道,翻滚着冲进了青螺河!
那天雨势稍歇,我路过河边。浑浊湍急的洪水里,赫然卡着一具被冲刷得几乎散架的人体骸骨!它被河湾处几根粗壮的断树枝拦住,在翻滚的浊浪中沉沉浮浮,惨白的骨头时隐时现,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当时……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出于一丝对死者的怜悯,或许只是觉得让白骨这样曝露在野水里实在不妥。我找了根长竹竿,费了好大的劲儿,冒着再次涨水的危险,才把那具几乎散开的骸骨从树枝间一点点扒拉出来,拖上了岸。
那骨头泡得发白,轻飘飘的,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烂的气味。我甚至不敢细看那些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牙床。就在河边,找了棵老槐树,用脚在树下湿软的泥地里草草蹬了个浅坑,把那堆散乱的白骨胡乱推了进去,匆匆掩上些湿泥和腐叶,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当时……当时我好像……好像瞥了一眼那只被我推进泥坑里的、惨白的手骨……
那只手骨……
残缺!
它右手的末端,本该是小指骨的地方,是空的!只有四根指骨,孤零零地伸向虚空!那缺失的一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生生砸断或磨掉的!
一股电流般的麻意瞬间贯穿全身!我猛地低头,再次看向孩子那只光洁的脚踝——那里曾经印着五个乌青的指痕,其中一个……是残缺的!
冰冷的河水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浸透了我的骨髓。老槐树下那个草草掩埋的浅坑……那具无名无姓、右手缺了一根小指的骸骨……顺着洪水漂进青螺河……被我捞起……草草埋在槐树下……
孩子刚才那句带着困惑的“谢谢”,像冰冷的针,扎进我混乱的脑海。
那艘在河心燃尽沉没的纸船……那消失的乌青指印……
“哗啦……”死寂的河面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轻微的水响,像是什么东西沉入了水底最深处,又像是一声遥远而满足的叹息。
## 槐树下的谢礼(下)
河心那声若有似无的“哗啦”轻响,像一滴冰水落进滚油,瞬间在我心头炸开一片惊悸的涟漪。我猛地攥紧孩子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吃痛地“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