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来到河边,感觉却截然不同。白日里那点模糊的月影早已被浓重的乌云彻底吞噬,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河水不再是沉滞的黑绸,而变成了一头潜伏在绝对黑暗中的、散发着浓郁水腥气的巨大怪兽,缓慢而沉重地喘息着,那“哗啦……哗啦……”的水声单调地重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恶意。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带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腥味,沉甸甸地压在口鼻处,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挤压着身体,将我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是……是这儿……”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他指的位置,正是那片仿佛凝固了的漆黑水面。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更添了一分寒意。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怀里掏出王老槐给的三支线香和一盒火柴。手抖得厉害,第一下划火柴,刺啦一声,火苗窜起,却在浓重的潮气和莫名的阴冷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映亮了我惨白的脸和身旁孩子惊恐的大眼睛。终于,第二下,火柴划着了,我赶紧护着火苗,点燃了手中的三支香。暗红色的香头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三点微弱的红光,青白色的烟线笔直地向上飘升了一小段,随即被无形的力量打散,消弭在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带着奇异药味的檀香气,瞬间就被浓重的水腥味吞噬。
我将三支香插在脚下湿滑的河滩淤泥里。那三点微弱的红光,成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显得渺小而脆弱。
“拿着。”我把那艘轻飘飘的纸船塞到孩子冰冷颤抖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照老槐叔说的做。”
孩子惊恐地看着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船,像是在看一条剧毒的蛇。他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着,但还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纸船轻轻放到了浑浊的水面上。纸船出乎意料地平稳,在几乎凝滞的水流中只微微晃动了一下,便静静地浮着。
我蹲下身,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火柴梗,颤抖着伸向纸船的一角。
“呼……”
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猛地舔舐上脆弱的黄裱纸,贪婪地向上蔓延,瞬间就包裹了小小的船头。火光骤然亮起,将周围一小片墨汁般的黑暗驱散,映亮了孩子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极致恐惧的眼睛,也映亮了浑浊的水面下那些扭曲晃动的暗影。纸船在火光中迅速变黑、卷曲。
“快!念!”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河面上显得异常突兀。
孩子浑身剧震,带着浓重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猛地响起,尖锐地撕裂了夜的死寂:“拿……拿了船……收了礼……莫再缠……早……早归去……拿了船……收了礼……莫再缠……早归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尖利得刺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又被浓重的黑暗和沉滞的水声吞没。
火,越烧越旺。小小的纸船在橘红色的火焰中剧烈地扭动、变形。黄裱纸被烧穿,露出里面燃烧的竹篾骨架,发出噼啪的爆响。那件小褂、头发、米粒、盐、茶叶……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焦糊和奇异腥气的味道。
纸船燃烧着,在几乎停滞的水面上缓缓地、异常平稳地向河心漂去。它像一个移动的小小祭坛,燃烧的火光在绝对黑暗中开辟出一小片诡异的、跳动的光明领域。我和孩子死死盯着它,眼睛被火光刺得生疼也不敢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莫再缠……早归去……”孩子的声音已经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执着,依旧不停地念着。
火势开始减弱。纸船的主体已经烧塌,只剩下一些焦黑的骨架和残存的火焰还在顽强地舔舐着。它漂到了河心最深、最黑的水域上方。那一片水域,即使在火光映照下,也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连光都能吸进去。
最后一点火焰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点火星在焦黑的残骸上闪烁了一下,也归于寂灭。浓烟迅速被黑暗吞噬。整个世界瞬间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只有那一点微弱的檀香红光,还在我们脚边的淤泥里顽强地亮着。
纸船……烧尽了。
它最后的焦黑残骸,失去了浮力,悄无声息地沉入墨汁般的河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像从未存在过。
黑暗重新合拢,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单调得如同死亡的倒计时。我和孩子僵立在原地,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所有的感官都死死聚焦在孩子那只印着乌青指痕的脚踝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那东西……它收了吗?它走了吗?
“呜……”孩子压抑的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