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法子?”我和孩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急问,孩子连哭声都噎住了。
“扎船。”王老槐吐出两个字,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用黄裱纸,扎一艘船。要扎得结实,能浮水。扎好了,在船里放上……放上他的贴身小衣一件,剪下他的一小撮头发,再放些米、盐、茶叶……最后,最关键的是,写上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孩子吓得紧紧抓住我的湿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
“然后呢?”我追问,喉咙发紧。
“然后?”王老槐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赶在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到河边,面朝着出事的那片水,点上三炷香,把纸船点上火……让它顺水漂走。一边烧,一边要诚心诚意地念叨:‘拿了船,收了礼,莫再缠,早归去……’”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孩子惨白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船要是能顺顺当当漂到河心,烧得干干净净,一丝纸灰都不剩地沉进水里……那就成了!那东西得了船,得了供奉,有了路费,兴许就肯放过这娃,自个儿上路了。这印子……自然也就消了。”
“要是……要是烧到一半沉了呢?或者……或者漂不动了?”孩子带着哭腔,颤声问道,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王老槐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长长地、又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绝望。昏黄的灯光下,他沟壑纵横的脸像一张风干的面具,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苗,深不见底。
屋子里死寂一片,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像一群沉默而绝望的鬼影。孩子绝望的呜咽声像细针一样扎着我的神经。
“扎!”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现在就扎!老槐叔,需要什么东西,您说!”
王老槐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转身,颤巍巍地走向墙角那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旧木柜。他佝偻着背,在柜子里摸索了好一阵,才窸窸窣窣地翻出几张颜色发暗、边缘有些破损的黄裱纸,又找出几根细竹篾和一小团麻线。东西都很旧了,蒙着岁月的尘埃,散发着一种陈腐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娃,”他转向缩在竹椅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把里面穿的小褂脱一件下来,再剪点头发给我。”
孩子惊恐地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我。我用力点点头,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咬着发白的嘴唇,颤抖着脱下了那件湿漉漉、沾着泥点的贴身小褂,递了过去。王老槐接过小褂,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剪刀,动作迟缓却异常小心地,在孩子后颈处剪下了一小撮乌黑的头发。
昏黄的灯光下,王老槐枯树般的手开始动作。竹篾在他指间弯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先用竹篾扎出一个小小的船骨架,动作出人意料的熟练和稳定,与他的老态截然不同。然后,将那几张颜色发暗的黄裱纸仔细地糊在骨架上,用浆糊粘牢。纸船渐渐有了雏形,小小的,却带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精致感。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孩子紧紧靠着我,身体依旧冰冷,恐惧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艘逐渐成型的纸船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又或是催命的符咒。我搂着他单薄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次细微的颤抖,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纸船终于扎好了。王老槐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湿漉漉的小褂叠成小小的一团,连同那撮乌黑的头发、一小把米粒、一小撮盐和几片干枯的茶叶,一起塞进了纸船狭小的船舱里。最后,他用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蘸了点不知哪里找来的、暗红色的墨(那颜色像凝固的血),在一个小纸条上极其缓慢、凝重地写下了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折好,也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老人像是耗尽了力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直起腰,将那只小小的纸船托在枯瘦的手掌上,递到我面前。那纸船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惨黄色。
“拿着吧。”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子时……河边出事的地方。记住我的话,心要诚,香要烧足,话要念清……船,要看着它烧干净……”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纸船。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船舱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那些决定命运的“供奉”,像一个微缩的、通往未知的祭坛。孩子脚踝上那五个乌青的指痕,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似乎更深了,如同烙印。
夜更深了。村里死寂一片,连狗吠声都消失了。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闷热笼罩着一切。我一手紧紧牵着孩子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轻飘飘的纸船,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王老槐佝偻的身影在我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