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四十年前你欠我一场婚礼……”
“时辰……到了……”
“拜堂……”
“圆房……”
梦中那冰冷空洞的声音,此刻在我耳边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怨气和无尽的悲凉,像冰冷的河水灌进我的耳朵,冻僵了我的灵魂。
“啊——!”我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嚎,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几乎将我撕裂。我辜负了她活着时的情意,更在死后,将她视为索命的恶鬼,用秤砣坠她,用符箓镇她,用沉阴烛挡她……
我真不是人!
李瘸子看着我癫狂痛苦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默默离开了。歪脖子老柳树下,只剩下我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在深秋的暮色里,哭得肝肠寸断,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孤魂野鬼。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泼洒下来,沉沉地笼罩了孤零零的河畔小屋。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那轮惨淡的残月,吝啬地透进几缕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破败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墙,一动不动。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和一片死寂的麻木,沉沉地压在心头。悔恨像毒藤,缠绕着每一寸神经,勒得我无法呼吸。怀里那半截“沉阴烛”,此刻显得无比可笑,像一个拙劣的讽刺。我把它掏出来,看也没看,随手扔在了墙角黑暗里。
莺儿……我的莺儿……
是我负了你。活该我受这四十年的煎熬,活该我夜夜被恐惧啃噬。你就在这河里等了我四十年……那冰冷的河水……那无边的黑暗……那蚀骨的怨恨……该有多苦?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豁出去的冲动,如同冰冷的火焰,在我死寂的心底猛地燃起。
我扶着土墙,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虚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踉跄着走到屋角,那里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我发疯似的翻找着,手指被不知什么东西划破也浑然不觉。终于,我摸到了那件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早已褪色发白、边缘甚至有些朽烂的……旧式男装长衫。
这是我爹留下的,也是当年……我准备娶她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新”衣服。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穿着它,掀开莺儿的红盖头……
我颤抖着手,脱下身上那件沾满汗臭和鱼腥的破旧棉袄,换上了这件冰凉、带着浓重霉味的长衫。布料粗糙地摩擦着皮肤,带着岁月的冰冷和尘埃的气息。我走到那面早已模糊不清的破水盆前,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看着水盆里那个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旧长衫、形销骨立、如同鬼魅般的老头。
我咧开嘴,对着那模糊的影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够了。
我转身,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出小屋。深秋的夜风冰冷刺骨,瞬间穿透了单薄的长衫,但我感觉不到冷。我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不远处那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的大河。河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像一条巨大的、蛰伏的黑色蟒蛇。
渡口,我那艘破旧的老渡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如同垂死老人的叹息。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渡口。河风吹乱了花白的头发,吹得那件不合身的长衫猎猎作响。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这一次,我不再感到恐惧和恶心,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这腥气里,有莺儿的味道。
走到船边,我解开缆绳,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然后,我拿起搁在船头的那根被河水浸得发黑的老竹篙,一步,踏上了摇晃的船板。
船身微微一沉。我站在船头,面对着幽深漆黑的河面。冰冷的夜风灌满长衫,吹得我身体微微摇晃。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水腥和腐烂气息的空气直入肺腑,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沉沉的河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一字一句地喊道:
“莺儿——!”
声音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开,带着无尽的悲怆和迟来了四十年的呼唤,瞬间被黑暗和风声吞噬。
“我……魏长根……来了!”
喊完这一句,仿佛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我拄着竹篙,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河面,等待着……或者说,迎接着那必然到来的结局。
死寂。
只有风声,水声,船板吱呀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我几乎以为那呼唤也石沉大海时——
船身,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尾。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