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月光,如同冰冷的银霜,悄然洒落在船尾。
那里,不再是空无一物。
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船尾的阴影里。
一身湿透的、沉滞的、仿佛永远也干不了的旧式红嫁衣。长发如同浓密的海藻,湿漉漉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肿胀变形的下巴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死灰的冷光。浓重的水腥味和尸体特有的腐冷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船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浓烈。
她来了。
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坐着,如同这艘船上一块生了根的红锈。没有梦魇中那点昏黄的鬼灯,只有冰冷的月光勾勒出那身刺眼的红和死寂的轮廓。黑暗依旧笼罩着她的面容,但那无形的、冰冷的视线,却如同实质般穿透黑暗,牢牢地钉在我的背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再次淹没了我!那是面对死亡、面对未知、面对超自然存在的本能恐惧!我握着竹篙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关节捏得发白,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那件旧长衫。
然而,就在这灭顶的恐惧之中,另一种更强烈、更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悔恨!铺天盖地的悔恨!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痛得我几乎弯下腰去!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她就在这冰冷的河底,在无边的黑暗和怨恨中等待!而我……这个懦夫……这个负心人……
“莺儿……”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痛楚。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脚下的船板上。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压垮了我。我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船板上,朝着船尾那袭沉默的红影。
“莺儿……是我……是我负了你啊!”我嘶哑地哭喊着,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我魏长根不是人!是我胆小!是我懦弱!是我害了你!让你在这冰冷的河里……苦等了四十年!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悔恨的哭嚎在寂静的河面上回荡,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我像个无助的孩子,蜷缩在船头,额头抵着冰冷的船板,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泣不成声。四十年的痛苦、逃避、麻木,在这一刻化为汹涌的泪水和锥心刺骨的忏悔。
船尾,那袭湿透的红嫁衣,依旧无声无息地坐着。冰冷的月光勾勒着她沉默的轮廓。没有回应,没有靠近,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水腥味和死寂的冰冷,弥漫在空气中。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完全嘶哑,眼泪几乎流干,只剩下身体一阵阵无力的抽搐。我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水、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我望着船尾那沉默的红影,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恐惧,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我撑着冰冷的竹篙,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和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船尾那袭红影,将手中的老竹篙,稳稳地、深深地,插入了浑浊的河水之中。
竹篙搅动水流,发出哗啦的轻响。
我撑着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船缓缓撑离了渡口。破旧的船头,分开幽暗的水面,无声地滑向河流中央,滑向那未知的、永恒的黑暗深处。
惨淡的月光下,浑浊的河水泛着幽冷的微光。
老旧的渡船,船头,一个穿着不合时宜旧长衫、形销骨立的枯槁老头,沉默地撑着篙。
船尾,那袭湿透的、沉滞的旧红嫁衣,无声地端坐着,如同船的一部分,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船,在寂静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个声音,轻轻地、仿佛带着水汽的氤氲,在我身后响起。不再是梦中那空洞冰冷的索命低语,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的……幽冷叹息:
“夫君……”
“开船了……”
声音落下,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带着河水的滑腻,搭上了我撑篙的、同样冰冷的手背。
那触感,真实得刺骨。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缓缓地松弛下来。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河底最深处的寒意,顺着那接触的地方,瞬间流遍了我的全身。
我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根湿滑的老竹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浑浊的老眼望着前方黑沉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河道。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清晰地回应道,声音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
“哎……”
“娘子……坐稳了……”
“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