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下雨了(3/3)
一座地下圣堂显露出来。圣堂穹顶绘着星空,星辰以天然萤石镶嵌,幽幽泛着冷光。圣坛之上,并无十字架,只有一尊高逾十尺的圣格列高利石像,石像面容悲悯,左手托着一本打开的巨书,右手却空空如也,腕部断口平整,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斩下。塞萨尔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圣坛两侧——那里原本应供奉圣徒遗骨的石龛,如今空空如也,只余四个黑洞洞的凹槽,槽壁刻着模糊字迹:“圣巴塞利乌斯之舌”、“圣纳尔塞斯之胫骨”、“圣伊萨克之右眼”、“圣格列高利之左掌”。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向石像空荡的右腕:“朗基努斯。”朗基努斯立即会意,自怀中取出一柄精钢小凿与一把黄铜小锤。他并未直接凿击石像,而是跪于圣坛之前,用凿尖轻轻敲击圣坛基座左侧第三块青砖。砖石应声而落,露出下方一个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只檀木匣,匣盖上烙着巴格拉提德王室的双狮纹。塞萨尔亲手开启木匣。匣内,并非预想中的圣髑,而是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轴。他解开金线,缓缓展开——卷轴上,是赫托姆亲笔书写的《忏悔录》。字迹起初工整肃穆,越往后越是潦草狂乱,墨迹深浅不一,夹杂着大量涂抹与血指印。末页,赫托姆用朱砂写下最后一行:“我以王冠为枷锁,以王座为刑架,以万民之血为我加冕之礼。今我知罪,然我惧死甚于惧神。若天主垂怜,请赐我一瞬之安宁,容我于地狱烈火燃起之前,先尝一口蜜糖。”塞萨尔合上卷轴,将其放回木匣,重新封好。他并未焚毁,亦未丢弃,只是命朗基努斯将其置于圣坛之上,紧挨着圣格列高利空荡的右腕。“此匣,即为新圣髑。”他声音清晰,回荡在幽暗圣堂,“自今日起,凡入此堂者,必先诵此忏悔录三遍。非为赦免赫托姆之罪,乃为警醒后来者——王权非恩赐,乃重负;君主非神明,乃仆役;加冕之日,即受刑之始。”他转身,不再看那尊残缺的圣像,也不再看那匣中泣血的忏悔。他沿原路返回,步履沉稳,仿佛踏过的是无数个世纪以来,所有亚美尼亚君王的骸骨铺就的阶梯。当他重新踏出主堡大门,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跪伏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喘息。塞萨尔立于断崖边缘,极目远眺。西其斯特拉之外,亚美尼亚的山峦层叠起伏,宛如凝固的墨色波涛。而在最远的地平线上,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银线正蜿蜒而来——那是幼发拉底河的支流,它穿越戈壁与峡谷,最终将注入地中海,如同一条永不干涸的血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传令各军:即日起,解散所有雇佣兵团。凡愿归乡者,赐路引、盘缠、耕牛一头;凡愿留驻者,编入‘筑路营’,三年之内,贯通西其斯特拉至埃德萨、至安条克、至耶路撒冷之大道。所用工匠、监工、粮秣,皆由埃德萨伯爵府支应。”众人愕然。大卫忍不住低声道:“陛下,此举耗资浩大,且……”“且需十年之功?”塞萨尔打断他,目光如炬,“正因需十年,方显其重。赫托姆十年毁一国,我十年建一路——路通,则民通;民通,则心通;心通,则国固。”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道银线,声音渐低,却愈发坚定:“告诉亚美尼亚人,他们的国王不筑高墙,只铺长路;不铸金冠,只锻犁铧;不数敌首,只计新苗。”风再次吹起,卷起他黑袍下摆,露出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小青铜犁铧——那是他加冕当日,亲手熔铸的第一件器物,也是他唯一佩戴的“王饰”。此时,一只苍鹰自断崖上空掠过,翅尖划开澄澈蓝天,发出清越长唳。塞萨尔仰首,久久凝望,直至那一点黑影融入云海深处。他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脚下匍匐的万千臣民,面对这座伤痕累累的古老要塞,面对整个亚美尼亚破碎的山河。他未戴王冠,未执权杖,只以一身玄黑,立于天地之间。而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无比确信——真正的加冕礼,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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