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坐满了垂头丧气的老官吏,人人面色沉郁,上首端坐的正是周承弼。
他原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正五品京官,旧制之下执掌天下官吏升迁选调,手握进退荣辱之权,何等威风。
可自官制改革以来,因不通新务、办事拖沓,被硬生生定为五品九级,手下一群三十出头的后辈,职级反倒高过他,昔日风光荡然无存。
下手坐着的吴有德,原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旧例中专管钱粮奏销,差事安稳体面,钱粮往来之中自有分寸,是人人艳羡的肥缺。
改革之后,账目标准化、核算精细化、效率刚性化,旧法不通、新规不熟,账目屡屡出错,最终只落得六品七级,手中无权、账上无利、腰杆不硬,半生资历沦为笑柄。
二人同病相怜,积怨已久,今日一早听闻人事部长蒋廷锡父丧的消息,压在心底的愤懑终于化作难以掩饰的狂喜。
周承弼死死攥住酒杯。
“天助我们!蒋廷锡父亲病故,按我朝礼制,汉官必须回籍丁忧二十七个月,这是千年不易的纲常大纲!
皇上再强硬、再推崇新政,也不敢公然废礼、悖逆天下人心!”
吴有德身子前倾,怨气冲口而出。
“蒋廷锡如今是人事部主官,天下官吏的定级、考核、任免、升迁,全由他一手把持,官制怎么改、怎么推,全是他一句话!
他这一走,人事部立时群龙无首,官制改革直接就断了主心骨!”
“官制改革?哼!”
周承弼冷笑一声,恨意难平。
“自官制改革以来,拆毁六部,新设部委,分权制衡,把咱们半辈子熬出来的资历、守了一辈子的规矩,砸得粉碎!
从前咱们按例升迁、依制办事,稳稳妥妥。
如今倒好,不讲资历讲才干,不问旧例问新规,我堂堂文选司郎中,竟要受几个黄毛后生辖制,屈辱至极!”
“何止官制!”
吴有德拍案而起。
“养廉银说废就废,断了咱们最丰厚的收入!
从前养廉银在手,日子宽裕体面,如今全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基金,谁能甘心?”
“还有禄米!”
周承弼紧跟着怒斥。
“说废就废,一概折银,粮价起伏不定,咱们的俸禄凭空缩水!
旧制禄米按时发放,衣食无忧,如今粮价一涨,生计都受影响,这是断了咱们的安稳根基!”
吴有德越说越气愤。
“田亩重税、重商抑农、开放盐引,废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在动咱们的奶酪?”
周承弼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毕露。
“你要明白,官制是所有新政的根本!
蒋廷锡一倒,官制改革必停。
官制一停,吏治混乱、政令不通,那后面所有新政,全都要跟着垮台!”
吴有德眼睛骤亮,连连点头。
“官制一停,养廉银就能恢复,禄米就能重发,内阁旧制就能重拾,盐政、税政、田亩、工商、边务……皇上推行的一切变革,全都站不住脚!”
“一点不错!”
周承弼沉声断喝。
“咱们这辈人,循规蹈矩、按部就班,靠着资历和实务走到今天,只因不懂那些洋规矩、新算法,就被压低职级、收回权柄,处处受气!
只要改革停上一两年,人心必然思旧,旧制自然慢慢复苏,咱们被抢去的职级、被削掉的权力、被断掉的财路,就能一一拿回!”
吴有德激动得声音发颤。
“丁忧是礼法大关,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蒋廷锡都没有不守的道理!
二十七个月,足够改天换地,等他守制归来,格局已定、旧制已复,他再想折腾,也无从下手!”
周承弼眯眼冷笑。
“各部院官员早就怨声载道,只是迫于皇威不敢发声。
蒋廷锡一丁忧,人事部一瘫痪,下面自然观望、拖延、敷衍,不用我们出头,新政自己就进行不下去!
如今已有不少人暗中串联,只等他辞呈一上,便联名上奏,请皇上恪守旧制、暂缓改革!”
“丁忧如山,礼法如铁,谁也绕不过去!”
周承弼缓缓举杯,精光毕露。
“蒋廷锡一走,新政必断!”
吴有德狠狠碰杯,一饮而尽。
消息如暗潮般涌遍京城,各大衙门、王公府邸、宗室宅院,顷刻之间人人皆知。
有人故作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中传信,更有不少心有不满的官员、宗室子弟,竟早早候在紫禁城午门之外、部院廊下,只等着看蒋廷锡的笑话。
不多时,蒋廷锡一身素服、素冠束发,步履沉重地从宫中走出。
他面色哀戚,双目微红,一语不发,只对两旁躬身的人微微颔首。
众人见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