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还在。
直到有一天,母亲老了,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出那个秘密。
“墙壁里的人,是你爸爸。”
白夜愣住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跪在地上、捂着嘴的女人——她刚演完女儿,现在又变成了母亲。
母亲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不想出来。是不能出来,出来就会死。”
女儿跪在那儿,眼泪流下来,她当然知道,小时候不知道,长大了也知道啊。
戏继续演。
父亲在墙壁里藏着,他直到女儿出嫁的那天,听到院子里的鞭炮声。他摸黑从墙壁里钻出来,偷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缩回去。
女儿不知道这个。
但是她知道,她穿着的婚纱是精灵给她做的,他一定在看她,她在院子里转圈,给墙壁里的“精灵”看。
戏演完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妇女站在台上,鞠躬,再鞠躬,再鞠躬。一个人,演了一个小时,三十多个角色。
老黄在旁边问他:
“这次感觉怎么样?”
白夜想了想。
“这个,我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
“特别好。”
晚上7点,白夜终于等到了万历十五年,看到有这个就特别期待。
白夜对《万历十五年》这部戏,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他是冲着书名来的。那本书他读过,讲的是明朝那个看似平淡却暗流涌动的年份。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申时行在夹缝中求存,戚继光英雄末路,海瑞孤臣孽子般活着,万历皇帝用不上朝来对抗文官集团,李贽在牢里用剃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戏开始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历史剧样子。没有华丽的明朝服饰,没有宫廷布景,没有皇帝与大臣的对话交锋。
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块投影幕布,几张黑色椅子。
六个人,轮番走出来。
他们不演对手戏,不对话,只是站在那儿,对着空气说话,独白。张居正说他的改革,申时行说他的无奈,戚继光说他的战场,海瑞说他的清廉,万历说他的憋屈,李贽说他的狂狷。
一个人说完,下一个人接上。
像六条平行线,永远不交汇。
白夜努力去听,去感受。
他听到张居正的雄心,也听到申时行的圆滑。他看到戚继光的悲壮,也看到海瑞的固执。他感受到万历的压抑,也感受到李贽的绝望。
但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散落着,拼不成他想象中的那幅画。
第三场,戚继光的故事用京剧来演。鼓点急促,唱腔高亢,演员的身段里带着武将的杀气。
第五场,突然插进来一段昆曲《牡丹亭》
白夜愣住了。
他知道《牡丹亭》是万历年间写的,他知道这可能是呼应时代背景。
但那一刻,他就是接不上。
还有那个演万历皇帝的女人。她穿着龙袍,站得很直,声音却是女人的声音。那不是反串,那是故意让你知道——这是个女人在演男人。
白夜看着那个龙袍下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疏离,是陌生。是他与这场戏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戏演完的时候,他跟着鼓掌。
旁边有人激动地说:“太牛了!这才是戏剧!”
可能这就是先锋戏剧吧,
白夜以为的是对台戏,结果是独白戏。
他想起那本书的结尾:
“在这个时候,中国的社会好像一辆笨重的战车,在历史的泥潭中缓慢前行。车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推动它前进。但车轮陷得太深,泥巴太厚,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部戏在说什么了。
六个独白,就是六个推车的人。他们各自用力,各自呼喊,但谁也听不见谁。
所以不让他们对话。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能对话。
第三天的时候,老胡来了。
白夜正站在水剧场边上,等着下一场青蛇演出开始。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戴着棒球帽,穿着休闲外套,双手插兜走过来。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老胡走到他面前,帽檐下的脸带着笑。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去年也来了。”
“你去年也来了啊?”
白夜有一点意外。
老胡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顿了顿,
“我不仅来了,我还上台演戏了。”
白夜看着老胡,脸上露出惊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