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在人流如潮的胭脂坊中穿梭着，沿途的龟公楼凤们时而会抛去媚眼，莺莺燕燕的笑声不绝于耳，车辆渐渐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尔朱律站在窗边，目光闪烁，一名心腹护卫在身后轻声问道：“殿下，那日对青崖山庄出手的怕是有一两百人，但直到现在咱们都没摸清楚这些人的落脚点，要不要派人跟着他？查一查他们的底细？”“不必了。”尔朱律摇摇头：“此人生性谨慎，岂会对跟踪毫无防备？万一被发现还要惹人厌，咱们刚刚合作......“更可恨的是，他们还不止收钱。”景淮声音陡然压低，指尖在代北四郡的治所上重重一叩，“去年冬，朔方道马政司押送三千匹战马北上幽州军镇，走的正是代北官道。队伍刚入燕境百里，便被代北节度使尔朱烈派兵拦下——不是劫掠，是‘验马’。”洛羽眉峰一跳：“验马？”“对，验马。”景淮冷笑一声，袖中取出一封密折，递予洛羽，“你且看。”洛羽展开细阅，纸页泛黄，墨迹却如新：【……尔朱烈遣都尉拓跋慎率甲士五百，持‘燕国马监印’于代北云中驿设帐查验。以‘乾马骨瘦、筋弱、蹄裂’为由，勒令全数卸鞍除鞯，裸身丈量肩高、观齿龄、探蹄甲、剖腹验膘……三日间冻毙战马七百余匹，余者惊惧失群，践踏伤残又逾千数。马政司主事欲据理力争，反被指为‘藏匿疫马、图谋祸燕’，拘押半月，罚金万贯，方得放归。】洛羽指节发白，纸页边缘已被捏出深痕。“验马？”他喉头滚动，一字一顿，“这是把战马当牲口宰了，再把尸首按斤论两卖还给我们？”“不止。”景淮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棂，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却不避不挡，“尔朱烈那封‘通牒’你还未读完。”洛羽翻至末页，目光骤然凝住：【……查乾国近年私贩盐铁、暗铸甲兵、勾连西羌部族，屡犯燕境。今依《代北共治旧约》第三条，代北既为两国缓冲之土，则境内治安、稽查、征税、缉私，悉由燕国节度使府全权执掌。乾人过境，即为燕民；乾货入境，即属燕产；乾吏擅入，视同奸细。若再有违，当以叛国论处，阖族流徙黑水苦寒之地。】“《代北共治旧约》？”洛羽几乎失笑，“那盟约写得清清楚楚——代北百姓自理，两国不得驻军、不得设吏、不得征赋！尔朱烈从哪儿翻出的第三条？”“他自己写的。”景淮转过身，袍角猎猎，“三年前，他命人重刻了一块石碑，立在代北雁门关外。碑文用燕篆与乾隶双刻，乾隶那一面，第三条确是这般写的。而原先旧碑……早被他熔了铸成箭镞，射进了朔方道守军的胸膛。”殿内烛火猛地一晃。洛羽沉默良久，忽然问：“陛下，当年盟约原件，还在吗？”“在。”景淮颔首，“藏于内廷秘阁第七重锁匣，由先帝亲笔批注‘此约虽虚，其义不灭’八字。朕登基翌日，便亲手将它拓印三十份，分发给六部尚书、九边节度、墨冰台总领、以及……你。”他顿了顿，直视洛羽双眼：“其中一份，此刻就在你府中西厢书房，青檀木匣底层，压着你去年秋猎时射落的那只金雕翎羽。”洛羽心头微震。他确曾收到过一份无署名的旧约拓片，只当是礼部例行颁下的边疆文书，并未细究。原来竟是景淮亲手所赐。“所以陛下让臣入燕，不只是为查太子密信？”他声音沉了下来，“是要取回代北？”“取回？”景淮轻轻摇头，目光如淬寒铁，“代北早已不是‘取回’二字能解的结。它是一根楔进我大乾脊骨里的锈钉，十年不拔，生疽化脓；百年不除，髓尽而亡。”他缓步走回舆图前，指尖划过代北那道狰狞的楔形，继而向北——越过燕国腹地，直抵黑水河畔一片墨色山峦。“尔朱烈的根基不在蓟城，而在黑水。他一族世代镇守黑水三十六部，麾下控弦之士逾十五万，半数是胡骑，半数是混血健儿。此人年不过四十七，却已在代北经营二十三年。他在云中郡修仓廪、在雁门筑烽燧、在桑干河上架浮桥——桥墩用的是朔方道运来的松木，桥面铺的是宣威道缴获的西羌铜板，而督工的，是三百个从大乾京兆府逃出去的匠户。”洛羽瞳孔一缩：“匠户？”“对，匠户。”景淮唇角牵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五年前，京兆府一场大火烧毁三座官办铁作坊，十二名主事匠师离奇失踪。朕当时疑是范攸所为，派人追查半年，线索却一路断到代北。去年墨冰台探子冒死传回密报——那些匠师不仅活着，且每人每月领三石粟、五十斤肉、二十两银，妻子儿女俱在云中郡城内安顿，子女入燕国国子监读书，习的是燕篆，背的是《尔朱家训》。”洛羽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他要把大乾的工匠，变成燕国的匠籍？”“何止工匠。”景淮目光如刃，“去年秋，代北四郡共纳流民八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口。其中七成来自我大乾——朔方旱灾、宣威蝗灾、并州水患……流民扶老携幼，饿殍载道。尔朱烈开仓赈济，施粥三月，粥里掺着麦麸、豆渣、甚至树皮粉，可那粥是真的热的，碗是粗陶的，盛粥的妇人会摸摸孩子额头，说一句‘燕地养人’。”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雪落：“三个月后，这些流民被编入代北屯田营。男人垦荒、女人织麻、少年习射、老人牧羊。三年期满，授田三十亩，免赋五年，准许入籍。上个月，墨冰台截获一封代北军报——云中郡新募义勇三万，皆持乾国乡音，却已改姓尔朱、拓跋、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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